爱尔兰天主教信仰与宗教恐惧
《安吉拉的灰烬》在麦考特一家生活的世界里,爱尔兰天主教信仰与宗教恐惧融入日常生活——教会提供庇护和仪式,而宗教权威以及对失去灵魂的恐惧,则影响人们对慈善、家庭、死亡和责任的选择。这部回忆录展现了这些作用之间的张力,既呈现信仰带来的共同体归属感与慰藉,也呈现信仰作为一种规训,可能使物质匮乏仿佛成为灵魂受到威胁的征兆。
庇护、仪式与神圣时间
教堂首先被呈现为躲避天气的庇护所。雨水迫使这家人和利默里克的其他居民前往弥撒、圣体降福礼和九日敬礼,人们穿着潮湿的衣服聚在一起。因此,对于这座城市虔诚名声的解释也显得朴实——人们前去礼拜,是因为教堂是唯一干燥的地方。然而,实际需要并未抹去聚会的神圣性质。香、鲜花、蜡烛和神父主持的礼仪,将避雨之所变成宗教礼拜场所,使实际需要与虔诚得以并存。
宗教时间也标记着安吉拉·麦考特生命的开端。新年前夕,她的母亲在一场艰难的分娩中,先向准妈妈的主保圣人圣杰拉德·马耶拉祈祷,随后改向圣安妮祈祷,并在助产士建议下转而祈求绝望困境的主保圣人圣犹达。孩子在午夜钟声敲响之际降生,城中正在庆祝新年,教堂的钟声则奏响《三钟经》。助产士开玩笑说,孩子出生的年份还说不准;相比之下,安吉拉的名字则被明确联系到《三钟经》和她出生的时刻。从一开始,这一场景便让天主教虔诚信仰成为家庭记忆的一部分——历法、当地习俗、祈祷和孩子的身份在同一刻交汇。
圣事、家庭习俗与宗教差异
这个家庭的宗教仪式并非抽象教义,而是涉及名字、教父母和照料孩子的实际礼仪。婴儿刚出生时,由于父亲马拉奇·麦考特喝醉后赶到登记处,登记员误解了他的话,孩子便以错误的名字“马尔”登记。受洗时,家人为他取名弗朗西斯,以纪念他的祖父和亚西西的圣方济各。安吉拉想再加上利默里克的主保圣人蒙钦的名字,但马拉奇拒绝使用利默里克的名字,并反对中间名,称那是美国人的习惯。取名因此成了一场小而鲜明的争论,涉及地域身份、家族传承和宗教归属。
原定的教父因在地下酒吧喝醉而未能到场,洗礼因此受到干扰。菲洛米娜·弗林代替他担任教母,而神父对缺席者的评论以及马拉奇本人饮酒一事又引发了争吵。混乱之中,安吉拉不慎让婴儿滑进洗礼池,一名辅祭把他抱了出来。神父开玩笑说,孩子现在成了个小浸信会教徒;马拉奇把这番比较当作侮辱,出言咒骂后被带出了教堂。这一事件并未让圣事显得无足轻重;相反,它表明家庭宗教仪式会受到成年人的争执干扰,也显示宗派差异很容易成为愤怒的源头。
一家人返回爱尔兰后,天主教物件和教导依然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希恩外祖母的厨房里,耶稣圣心画像挂在架子旁,架子上放着一支蜡烛和一尊布拉格圣婴小像。安吉拉向孩子们指出画像,并告诉他们有需要时可以向布拉格圣婴祈祷。孩子们不认识耶稣圣心,这让希恩外祖母斥责他们无知;安吉拉则解释说,在美国情况不同。这番对话揭示了孩子们在海外长大的经历,与希恩外祖母认为天主教圣像理应人人熟悉的期待之间的差异。它也将虔诚信仰的图像置于一个需求迫切的家庭之中,在那里,祈祷被当作寻求帮助的方式。
慈善、共同体评判与灵魂危险
宗教信仰左右着人们对穷人应如何寻求援助的争论。诺拉考虑向贵格会教徒求助时,昆尼兰先生警告说,接受新教徒的帮助就会重演“施汤者”的历史——爱尔兰大饥荒期间,有些天主教徒为了得到汤而改信,据说因此失去了不朽的灵魂。他的警告将可能获得的食物变成了关乎救赎的问题,并将人们担心的后果从诺拉本人延伸到她的孩子。诺拉反问他,既然如此,不如由他来养活这一家人。这一遭遇揭示了代代相传的宗教记忆所具有的力量,也显示诺拉如何利用这种道德压力索要实际援助。
在救济办公室,办事人员确实提供了援助。安吉拉与弗兰克·麦考特和马拉奇一同被叫进去时,她说明了家里的处境,并在讲述玛格丽特之死时情绪崩溃。她不知道婴儿葬在哪里,甚至不确定孩子是否受过洗礼;这种不确定使安吉拉担心玛格丽特可能身处灵薄狱,无法与家人一同进入天堂、地狱或炼狱。安吉拉理解孩子命运所依凭的宗教框架,使她的悲痛更加沉重。会面结束时,她拿到一张食品配给单和另一张煤炭配给单,因此,公共援助满足了这一家的物质需要,却没有消除安吉拉在精神上的疑虑。
这种害怕被排除在灵魂救赎之外的恐惧,与祈祷能够帮助生者的信念并置。安吉拉带着煤和洋葱回来时,说自己祈求了圣犹达的帮助;圣犹达是她最喜欢的圣人,也是绝境困苦者的主保圣人。她丈夫反对她从路上捡煤,认为这样做不妥,也会给男孩们树立坏榜样。这种对照颇具代表性——安吉拉认为祈祷和实际行动可以并行,而马拉奇关注的是尊严,以及孩子们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信仰伴随着这个家庭摇摇欲坠的日常挣扎,并未使他们脱离物质匮乏。
死亡、祈祷与慰藉的限度
孩子们的死亡让宗教实践与悲痛并存,却并未使悲痛消失。奥利弗下葬后,弗兰克朝一只靠近墓穴的寒鸦扔石头。马拉奇说,那些鸟或许是某个人的灵魂;弗兰克不明白灵魂是什么,又因奥利弗死去而愤怒,便拒绝接受这个说法。这段对话展现了儿童眼中直接而未定的宗教信仰——成年人给出一种精神层面的解释,却无法让男孩接受失去亲人的事实。
在尤金的葬礼上,马拉奇带着幸存的男孩们到弟弟身旁祈祷。他教他们画十字,并带领大家祈求上帝保全剩下的孩子;在他看来,上帝已经带走了玛格丽特和奥利弗,还让香农河夺走了他们。他的话承认,即使丧亲的父亲祈求怜悯,也不应质疑上帝的旨意。祈祷既是服从,也是抗议的表达;仪式为这个家庭的悲痛提供了言辞,却无法简单解释孩子为何夭折。
教会仪式也安排了弗兰克童年的重要时刻。初领圣体那天,他及时赶到教堂,赶上最后一批在圣体栏前排队的男孩。他把圣体饼接在舌头上,并将那一刻视作盼望已久的到来。参与圣事让孩子成为宗教共同体的一员,与玛格丽特是否受过洗礼的不确定形成鲜明对照。这些场景共同展现了信仰所提供的一套仪式——仪式能够确认归属感,而对仪式是否错过或未完成的担忧,则使丧亲的家人忧虑死后的归宿。
信仰、责任与离去
宗教责任伴随这个家庭经历分离与迁徙。马拉奇离开家前往考文垂工作时,告诉弗兰克他得当家作主;职业介绍人员承诺那里有大量工作,因此父亲此行被赋予养家糊口的期待。抵达后的第一封信里,马拉奇告诉男孩们要乖,要尽好宗教义务,并服从母亲。后来寄来的一张汇票短暂地让家人重燃希望,但之后再没有汇款。父亲在信中仍然教导宗教义务,家庭赖以为生的物质支持却未能持续。
弗兰克前往美国之前,安吉拉解释了赴美前的“美国式守灵”——人们为远行者举行告别聚会;因为路途遥远,家人过去常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对方。安吉拉希望,在上帝和圣母的帮助下,全家终有一天能在美国团聚。因此,这场告别将迁徙习俗与宗教希望联系起来,尽管这个家庭经历的分离早已显示,团聚并无把握。弗兰克最后的准备包括探访教堂,并向圣方济各道别;他相信自己到了美国仍能与圣方济各交谈。始于家庭本地仪式的信仰伴随他走向未知的未来,支撑他的并非对重返故土的确定,而是虔诚信仰可以与他一同跨越大西洋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