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区隔
《安吉拉的灰烬》小说中的阶级区隔决定谁能获得接纳、信任和援助,以及谁能熬过困境。对麦考特一家而言,阶级体现在空空的橱柜和不稳定的工作上,也体现在关闭的圣器室门、慈善机构人员提出的问题,以及长期职位与临时职位的差别上。善意时刻使这种等级关系变得复杂,却无法将其抹去——一家人的生存有赖于邻居赊账和施予食物,而他们得到制度尊重的机会仍然极不平等。
贫困、赊账与非正式援助
在纽约布鲁克林,阶级首先体现为一个问题——一家人是否付得起一天所需的基本物品。安吉拉·麦考特和孩子们走过漫长的街道后,她向一位意大利杂货店老板赊取食物,解释说丈夫回来晚了,并答应第二天去见他。店主相信她终会还钱,也认为她是个诚实的女人,孩子们很乖,于是同意了。这个情节表明,家里的生计不只依赖工资,也取决于个人信用和店主的判断。尽管杂货店老板告诉安吉拉,她需要什么尽管拿,她的请求仍十分克制。
这番援助并未让一家人摆脱困境。他们吃了鸡蛋、吐司和果酱,却累得几乎嚼不动。安吉拉给双胞胎换尿布,让弗兰克去共用的厕所冲洗弄脏的尿布,好晾干后再用;马拉奇则帮忙给婴儿洗澡。这一幕将杂货店老板的慷慨与一家人节省有限资源所付出的劳动并置。食物、洗衣和照料婴儿都是家庭日常经济的一部分,孩子们也得参与其中,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成人时间或钱财。
安吉拉的丈夫失去工作,更凸显了工作的脆弱。他指责安吉拉去了工厂门口抱怨,说雇主一直在找借口解雇他。他的工资一度让一家人看到维持生计的希望,但雇佣关系使他们随时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个情节以实际处境呈现阶级权力——雇主可以终止雇佣,而家庭只能承担食物和生活保障方面的后果。
在利默里克,家人既依靠公共救济,也依靠彼此努力来应对同样的不稳定。奥利弗下葬后,安吉拉的丈夫去利默里克劳动交易所领取十九先令六便士的失业救济金,并答应中午前带煤回家,也带些食物回来,纪念奥利弗。他那天没有回家。孩子们吃了店主们给的几颗土豆,答应的那顿饭始终没有出现。具体的救济金额与它未能保证一家人有饭吃形成对照,表明失业救济只是抵御贫困的薄弱屏障,而非脱贫之路。
一家人也依靠邻居直接援助。双胞胎挨饿、母亲卧床时,弗兰克把变酸的牛奶煮热,与不新鲜的面包拌在一起,再加些糖让他们肯吃。孩子们都分食了这些东西。后来,米妮·麦卡多里帮双胞胎清理身体,还带来拌了盐和黄油的土豆泥。弗兰克想象着让米妮和莱博维茨夫人做自己的母亲,因为她们会给他食物和照料。这些情节将非正式援助与工资及福利的不足并置——帮助可以来自邻居的厨房,但这种帮助时有时无,也无法消除让人不得不求助的处境。
救济、审查与援助的代价
公共和慈善援助可以缓解困境,但发放过程伴随着审查。圣文生·德·保罗协会的几名男子来访时,小心翼翼地穿过被水淹的厨房,并议论房子的状况。他们询问一家人为何住在楼上、厕所的情况、孩子们的年龄、父亲领取的失业救济金、他的工作经历以及口音。一家人的处境成为评估材料,由有权查看和盘问他们的访客记录下来。父亲解释说,厨房冬天会被水淹,厕所使一家人面临疾病风险;他将房屋潮湿且危险归因于河水。
安吉拉询问协会能否为弗兰克和马拉奇提供靴子。访客让她去奥扎南之家申请,并说每个人都必须一视同仁,包括爱尔兰镇一位生了三胞胎的妇女。安吉拉解释说,自从生下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好,无法在长队里站着等,但她个人的困难并未改变申请程序。这番对话表明,一项普遍适用的规则在形式上可以一视同仁,却仍可能令生病且贫困的母亲难以使用。
一家人把楼上的房间称作“意大利”,但这并未说服访客相信他们的处境可以接受。访客离开时,马拉奇想带他们去看楼梯第七级,说家里人认为天使把迈克尔留在那里,但父亲制止了他。访客给了他一块太妃糖,随后却说这住所令人羞耻,还说这里的情况不像意大利,倒像加尔各答。他们的回应既包含微小的个人善意,也带有评判,认定这家人的住所远低于可接受的标准。救济程序承认他们有需要,但其权力也意味着贫困会成为受审视和归类的对象。
另一次,一群男子给了安吉拉一张凭单,让她到帕内尔街的麦格拉思商店领取一周的杂货;他们还给了她另一张凭单,让她去码头路的萨顿煤场领取一袋煤。援助内容具体明确——茶、糖、面粉、牛奶、黄油和燃料。但这些男子说,不会每周都提供援助,还会到家里查看他们是否仍然需要帮助。安吉拉收下凭单并向他们道谢。因此,救济虽然解决了眼前的短缺,却让一家人仍须接受反复审查,也无法确定下一步会得到什么。
教会与学校中的阶级壁垒
弗兰克在圣约瑟夫教堂遭到排斥,使教会机构内部的阶级区隔显而易见。父亲把他的靴子擦亮,母亲给他的袜子打补丁、准备好衬衫;弗兰克则学习拉丁文弥撒,希望成为辅祭。父亲牵着他的手去见负责管理辅祭的圣器室管理员斯蒂芬·凯里,介绍说这孩子懂拉丁文,已经准备好为教会服务。凯里看了看父子俩,说没有位置,然后关上了门。
这次拒绝尤其令人痛苦,因为家人以为弗兰克的知识和准备或许能为他赢得这个机会。回家路上,父亲紧紧捏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安吉拉将这次拒绝解读为阶级歧视——她说,那些来自巷弄、膝盖长疮、头发凌乱的孩子不受欢迎,能站在祭坛边的是头发抹了油、穿着新鞋,且父亲穿西装、工作稳定的孩子。她的说法将外表和家庭体面与能否进入机构联系起来。在她看来,所谓没有位置,不过是一道按照阶级筛选孩子的社会界线。
弗兰克的父亲只简短地表示同意,安吉拉则责备他没有为儿子向神父据理力争。他的沉默使弗兰克无处申诉,也让他学过的拉丁文失去了实现这一志向的机会。这个情节既在教堂门口,也在家庭对话中呈现阶级排斥——安吉拉说出了那道壁垒,而丈夫的顺从则表明,一家人相信自己几乎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工作、童年与不平等的保障
阶级区隔也决定孩子们能做什么工作,以及与工作相连的未来。当弗兰克帮舅舅送报时,报摊老板怀疑他瘦弱的胳膊连两份报纸都拿不动,舅舅却在他每只胳膊下放了八份。舅舅警告他别让报纸淋雨,并告诉他在奥康奈尔街上要贴着墙边走,以免报纸被雨淋湿。这份工作包括收取顾客一周所欠的报钱,再把钱交给舅舅;小费归成年人。弗兰克的劳动支撑着成年人的送报路线,而他的所得并未被描述为与他付出的劳动相称。
送煤展现了阶级处境的另一面——辛苦工作未必能带来稳定或轻松的生活。在一趟要送十六袋煤的行程中,弗兰克帮忙把煤从运煤车上抬下来,再搬到各家门口。有些送煤路线很简单,另一些却要把煤袋沿着长长的后院搬到煤棚里。汉农先生的腿使这活儿做起来很痛苦。他说手推车会有帮助,但要花上两周工资才能买到。买不起能减轻劳作的工具,让工人只能依赖自己的身体,也得依赖孩子帮忙。
汉农先生叫弗兰克继续上学,告诫他不要像自己一样过上劳作到腿脚受损的生活。他劝弗兰克离开利默里克和爱尔兰,想象他能在美国、澳大利亚或英格兰找到机会。这番话将教育与逃离受阶级限制的劳动联系起来,但说话者本人的经历也表明这种希望有其局限——他一直辛勤工作,却仍买不起手推车。弗兰克的劳动既是眼下对家庭的实际贡献,也是贫困会给身体带来代价的一课。
邮局将不平等的雇佣条件展现得尤其清楚。正式的电报童有制服、防水斗篷、两周假期,还能参加进一步考试,成为邮递员或文员。这些工作被认为稳定、有养老金保障,也体面。相比之下,临时电报童过了十六岁就不能继续工作,工资更少,没有制服和假期,病一天就可能被解雇。弗兰克刚开始工作时,因为制服短缺而没有自行车;他领到一条黑色皮带和一个皮袋,第一天必须步行投递六封电报。这种差别不只是工作内容不同——它划分了有保障的前途与缺乏保障的短期劳动。
临时职位与正式职位之间的反复区分,与弗兰克早先遭遇的不稳定工资和失业救济相呼应。他的家庭曾依靠可能突然消失的工资、建立在信任上的店铺赊账,以及必须重新评估的援助。邮局通过考试提供了一条显而易见的晋升路径,但只有获得正式身份的人才能享有那些福利。弗兰克最初的职位受年龄限制、低工资和随时可能被解雇的风险所界定,而他已经看见稳定的工作就在眼前,却尚未得到。
阶级、依赖与道德妥协
阶级区隔不仅支配一家人能获得什么,也影响人们在压力下作出的选择。弗兰克年轻时需要几英镑,才能凑足去美国的船费,并在抵达后手头有些钱。在他十九岁生日前的那个星期五,雇主芬尼肯夫人去世时,他正外出取雪利酒。弗兰克从她的钱包里拿走十七英镑,又从她的箱子里拿走一百英镑中的四十英镑,以及她的账本。他已经凑齐了离开的路费。
账本记着利默里克巷弄居民欠下的债,其中包括以阿吉姨妈名义欠下的九英镑债款。弗兰克把账本扔进香农河销毁,使债务人不必再偿还欠款。他遗憾自己不能告诉阿吉姨妈,她已经不必还债,并把自己想象成劫富济贫的罗宾汉。他的行为在道德上充满矛盾——他拿了雇主的钱,却通过销毁账本取消了那些与自己家境相似的穷人的债务。这个情节没有把阶级困境当作足以解决是非问题的借口,而是呈现了逃离的压力、对金钱的需求和他人债务的重负如何汇聚为一个决定。
在这些情节中,阶级体现为一道道门槛和条件——赊账须以诚实的名声为基础,领取救济须接受审查,尽管弗兰克做了准备,教会服务仍被拒绝,而稳定工作只向取得正式职位的人开放。与这些制度结构相对的,是一些实际的关照行为——杂货店老板让他们赊账、米妮送来食物、有人提供煤和杂货凭单,以及弗兰克销毁账本。这些援助可以缓解饥饿或免除债务,却始终局限于当地,也并非长久可靠。小说对阶级的描写,正建立在制度排斥与临时互助之间的这种张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