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

《梦的解析》

在弗洛伊德关于梦的论述中,怀孕不只是一种身体状况,也是当下焦虑、过去愿望与家庭记忆汇聚之处。一名孕妇梦见自己十五岁的独生女死在箱子里。对此的解读是——这个梦迟来地实现了她多年前怀有的愿望;一名男性法学家的梦中则出现了自己因杀婴被捕的情景,这被解读为一种安慰,表示一段关系并未导致怀孕。这些案例使怀孕成为论证的核心——梦中令人不安的表面情景可能隐藏着愿望,同时也揭示了弗洛伊德赋予女性身体与欲望以意义时所运用的阐释权力,以及其中带有性别差异的假设。

怀孕作为隐藏的愿望

一名患者梦见自己的独生女、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死在箱子里。她起初认为这一情景反驳了弗洛伊德关于梦满足愿望的理论,但前一晚的一段联想改变了分析方向——当时众人讨论了英语单词“箱子”及其可能的德语译法。做梦者还将“箱子”与德语“Büchse”联系起来;这个词也可以作为粗俗说法指女性生殖器。于是,弗洛伊德把箱中之子解释为子宫里的孩子,将梦的意义从女儿之死转向做梦者怀孕。

这一解释以女子对早年愿望的回忆为依据。她当年怀孕时心情不快,也曾向自己承认,希望孩子死在子宫里。在与丈夫激烈争吵后,她还曾因愤怒而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举动,意图伤害腹中的孩子。弗洛伊德由此断定,这个梦实现的是她从前的愿望,而非当下的愿望——这愿望早在十五年前便已放弃,距做梦者现今的生活如此遥远,以至于她不再认出它是自己的愿望。因此,怀孕构成了死去孩子背后的潜在意义,而十五年的间隔则解释了为何这一愿望已变得陌生,难以被意识所辨认。

家庭记忆与重复

弗洛伊德将这一案例延伸至女子早年的一段记忆,以此追溯梦的来源。她还是小女孩时,曾听说在怀上她的那次孕期中,母亲陷入深度抑郁,并曾全心希望腹中的孩子死去。弗洛伊德认为,成年后的做梦者早年的愿望仿效了母亲的例子。在这一论述中,与怀孕相关的愿望并非以简单、明确的有意识意图传递,而是通过被记住的家庭经历,重新出现在后来的梦里。

这一例子也支持弗洛伊德关于梦见亲属死亡的更广泛主张。他区分了伴随悲伤情绪的梦与仅凭显梦情景才让人联想到死亡的梦,并指出,即便梦确实表达了希望亲属死去的愿望,这一愿望也不一定是当下的。它可能属于童年时期,并以变形后、难以辨认的形式延续下来。箱中的死去孩子成为这种时间层叠的证据——怀孕将做梦者成年后过去的一项愿望,与关于她自身生命开端的记忆联系起来。

怀孕、恐惧与安慰

另一则由一名法学家讲述的梦,始于他与一名女子一同回家,旁边停着一辆等候中的封闭马车,一名警员上前请他随行。做梦者问弗洛伊德是否认为自己想被捕。弗洛伊德问他被捕是因为什么,他回答说自己认为是杀婴。因此,这种看似面临惩罚的威胁,围绕着他与一名已婚女子的关系是否导致怀孕展开。

相关情形只有经过询问才逐渐显现。法学家曾与这名对他十分重要的女子共度一夜,两人早晨又恢复了亲密关系。他说,他们不想要孩子,因为孩子的存在可能暴露两人的关系;他一直依靠体外排精来避免怀孕。但他不确定这一次是否成功。弗洛伊德将逮捕与杀婴解读为一种伪装的安慰——没有孩子受孕;或者用梦中更严厉的说法来说,没有孩子被杀害。因此,这里的怀孕只是设想,并未得到证实;对怀孕可能性的疑虑,使梦呈现出令人惊恐的法律情景。

弗洛伊德将这种恐惧与此前的一场谈话联系起来。谈话涉及婚姻、避孕方法,以及阻止受孕与在胎儿形成后采取措施之间的道德和法律区别。他还回忆说,两人曾讨论一场中世纪争论,探讨灵魂何时进入胎儿,因为这一问题关系到如何界定谋杀。法学家回忆说,那天早晨自己曾想到诗人莱瑙,这又为弗洛伊德提供了另一条与梦的主题相关的线索。在这一解释中,对杀婴的恐惧将对受孕的焦虑转化成了寻求安慰的愿望。

欲望、责任与阐释权威

法学家的梦在开头的画面中还包含第二重愿望满足——他与女子挽臂回家,尽管现实中他是在女子家中过夜。弗洛伊德将场景的改变视为对现实的一种愿望式反转。他还认为,多次依靠体外排精后产生的不安可能进入梦中,使其以令人不快的威胁伪装令人安心的核心。被问及为何认定是杀婴时,法学家回忆起自己早年另一段关系——一名女子怀孕后,为摆脱两人关系带来的后果而寻求堕胎。他说自己没有实施这一行为,但一直担心事情可能败露。这段过去的责任为梦中的指控提供了另一种来源。

这些有关怀孕的例子既展现了弗洛伊德方法解释范围之广,也揭示了其中的风险。死去孩子之梦通过词语联想、过去的愿望以及做梦者的家庭记忆得到解读;法学家的梦则通过对性关系、可能受孕以及早年一段怀孕经历的深入询问得到阐释。在其他地方,弗洛伊德对女性梦境的解读因预设她们专注于性事、并通过双关语将这类内容引出而受到批评;而他自己梦见骑马穿过两辆马车之间的狭窄通道时,却没有采用他施用于女性的性解释。因此,在这些案例中,怀孕并非中性主题——它既成为展示弗洛伊德隐藏愿望理论的场域,也使谁有不平等的权威去界定女性欲望这一问题依然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