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

20世纪80年代是K-pop历史上的一个关键文化转折点。书中叙述认为，这十年一方面将韩国与美国流行文化连接起来，另一方面也创造了嘻哈、霹雳舞、音乐视频美学和青年反叛在本土扎根的条件。由此产生的既不是简单模仿，也不是未经触动的民族传统，而是一场充满争议的文化翻译过程，其影响从首尔的地下俱乐部延伸到了后来面向全球观众的田柾国表演。

政治开放与文化接触

这十年始于总统朴正熙于1979年遇刺，此事结束了长达十七年的威权统治。审查措施的撤销为新的表达形式打开了空间；与此同时，卢泰愚于1988年至1993年担任总统期间，仍因腐败、侵犯人权以及警察暴力对待一名学生抗议者的记忆而留下阴影。政治约束与新近获得的表达空间之间的张力，塑造了韩国嘻哈发展的文化氛围。

数十年来，美国的影响已经通过驻韩美军的存在进入韩国人的家庭。美国军队于1950年被派往朝鲜战争战场后，美国武装部队于1957年在韩国建立了军事存在。20世纪80年代，美国武装部队韩国网络成为美国音乐和电视最直接的传播渠道之一。韩国民众可以通过甚高频第2频道接收其信号；与拥有固定播出时段、夜间结束节目的韩国电视不同，该网络全天连续播出。它向观众提供从《芝麻街》到未经审查的僵尸电影等各种内容，使美国媒体相较于韩国电视的国内限制显得格外广阔。

音乐电视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联系。音乐电视网于1981年8月在美国有线电视上开播，并通过美国武装部队韩国网络传入韩国。迈克尔·杰克逊的音乐视频，尤其是《比莉·珍》《战栗》和《罪犯》，产生了特别深远的影响。后来成为JYP Entertainment创始人的朴振英回忆说，迈克尔·杰克逊的动作、服装、袜子和舞台气场令他震撼；他将昆西·琼斯视为音乐参照，并把迈克尔·杰克逊作为表演榜样。这条传承后来延伸到田柾国，后者在21世纪20年代的《《St和ing Next to You》》中致敬了迈克尔·杰克逊。

《灵魂列车》、Moon Night夜店与场景的形成

美国节目为整整一代人提供了关于自由的视觉和身体词汇。《金曲》发挥了作用，但《灵魂列车》留下了更深的印记，因为它以黑人表演者和舞者为中心。韩国观众在星期六聚集起来观看霹雳舞者和《灵魂列车》队列舞。他们录下节目并反复重播，练习那些动作，直到遥远的电视奇观变成了身体技能。这种吸引力不仅来自音乐。对于生活在压抑政治制度下的年轻人来说，该节目展现了一种看似欢乐、灵活而自由的文化。

这段经历在梨泰院越过了屏幕。梨泰院距离龙山卫戍区步行约二十分钟，而美国军队直到2018年仍驻扎在那里。年轻的韩国人纷纷进入由徐致勋经营的地下俱乐部Moon Night夜店。徐致勋此前曾在梨泰院俱乐部目睹黑人士兵遭受种族歧视后开设《灵魂列车》俱乐部；与此前的场所不同，Moon Night夜店欢迎所有人，包括韩国人。黑白方格地板、迪斯科球和舞者，让人们可以直接接触电视节目呈现出来的舞步。

该俱乐部还提供了韩国听众在其他地方难以找到的音乐。Run-DMC、Public Enemy和2 Live Crew的唱片被从美国军事基地带出，以躲避审查。照片和回忆将Moon Night夜店与后来塑造韩国流行音乐的人物联系起来，其中包括后来成为YG Entertainment创始人、并曾是徐太志和孩子们成员的杨贤硕；具有影响力的嘻哈二人组合Deux成员李贤度和金成宰；以及李秀满签入SM Entertainment的首位艺人玄振英。玄振英在军事基地附近长大，与美国人建立了友谊，并在这些形式于韩国流行之前掌握了爵士乐、霹雳舞和街舞。

从输入形式到韩国式批评

这个年代的影响并未局限于舞蹈技巧或视觉风格。政治开放帮助艺术家运用流行音乐挑战制度。徐太志和孩子们在卢泰愚任总统期间出道，并发行了批评教育制度的抗议歌曲。公共广播电台禁播了他们的一些歌曲，而批评政府或表达革命思想的歌词也受到审查。粉丝抗议最终促成韩国公演伦理委员会废除原有审查制度，使艺术家获得更大的自由，能够将音乐作为表达形式。

这一遗产通过后来的偶像组合延续下来。H.O.T.凭借《我们憎恨各种暴力》和单曲《战士的后代》出道，后者涉及韩国学校中的欺凌问题。神话的《解答者》批评贪婪与社会等级制度，并呼吁对社会进行根本性重构。这些例子表明，与美国嘻哈相关的文化材料如何在韩国关于教育、等级、被支配和社会压力的经验中被重新置于新的语境。

本书将这一过程与韩国遭受外国支配的历史联系起来。金庆贤博士认为，韩国嘻哈通过与黑人文化的直接接触获得了独特的真实性；同时，那种文化的表达力量与韩国人在外部权力下生活的经验之间也产生了共鸣。龙山在被日本军队占领三十五年后，又被美国军队占领了七十年。在这一解释中，由此产生的被支配感，为韩国艺术家将感知到的自卑转化为新的文化身份提供了基础。

这一年代在K-pop与田柾国身上的余波

到房时赫组建BTS时，韩国娱乐业已经远离了Moon Night夜店所代表的直接文化交流。嘻哈日益成为一种装饰品，加入说唱段落只是为了点缀，而不再将嘻哈视为音乐类型的根基。YG Entertainment由杨贤硕于1996年徐太志和孩子们解散后创立，最初专注于Keep Six和1TYM等嘻哈艺人。偶像式歌手Se7en取得成功后，杨贤硕按照李秀满和SM Entertainment所代表的模式，组建了自己的首个偶像组合。他后来表示，美国节奏布鲁斯男子组合B2K启发了BigBang；他还说，G-Dragon和太阳虽然才华横溢并热爱嘻哈，却更适合偶像组合，而非真正的嘻哈二人组合，因为他们年纪尚轻，缺乏该音乐类型传统上所要求的人生经验。

这段历史构成了理解后来BTS真实性主张的背景。组合于2013年推出的出道单曲《《《No More Dream》》》，与全英文单曲《《《Dynamite》》》截然不同；《《《Dynamite》》》于2020年成为韩国组合首支登上《公告牌》百强单曲榜第一名的歌曲，并为BTS赢得首次格莱美提名。《《《No More Dream》》》突出说唱与青年反叛；即使是组合主唱田柾国，他的说唱也比那些只熟悉BTS后期形象的普通听众所预期的更多。这种对比揭示了组合如何远离20世纪80年代的嘻哈基础，同时又回到这些基础之上。

本书还强调，这种回归带有伦理层面的复杂性。K-pop艺人有时会采用武器、链条、辫子和脏辫等表面的嘻哈符号，却不了解这些符号背后的历史。到21世纪10年代末和21世纪20年代初，一些表演者在说唱中使用种族侮辱性词语、以涂黑脸部的方式登台，或在表演受雷鬼影响的音乐时佩戴脏辫。因此，20世纪80年代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是风格来源，也在于提醒人们，文化接触需要了解被借用形式背后的人群与经历。

田柾国自身的艺术性被呈现为这一长期余波的一部分。据报道，他的音域跨越三个八度，从G2到降B5；他能够结合胸声、头声、假声、呼吸控制、灵活性和精准的乐句处理，最终得以自信地往返于韩国偶像音乐与美国流行音乐之间。他于2016年参加《蒙面歌王》，身穿击剑服、戴着银色面具，演唱BigBang的《If You》，展现出细腻而独特的嗓音；评审形容那声音甜美、神秘而梦幻。尽管他输掉了这一轮比赛，这次表演还是改变了公众对他的能力以及BTS音乐深度的看法。

到《《《Dynamite》》》时期，田柾国和SUGA都认为他的歌唱已经达到更高水平。多年的排练磨炼了他的音域、稳定性、音色、呼吸和乐句处理，却没有抹去他的个人特色。安德鲁·瓦特后来告诉他，在录制《《St和ing Next to You》》时，他听起来像迈克尔·杰克逊；这一比较将田柾国当代的全球抱负，与20世纪80年代传入韩国的美国表演传统重新连接起来。《《St和ing Next to You》》成为2023年11月发行的《Golden》主打歌，使一个曾经向韩国艺人提供图像和声音的年代，成为一名来自釜山的歌手追逐曾经遥不可及的美国式流行明星梦想时所经过的历史路径的一部分。

历史意义

在这一叙事中，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起点，但并非一个简单的起点。美国电视、音乐电视网、迈克尔·杰克逊、《灵魂列车》以及通过军事网络流通的唱片提供了范本；首尔的俱乐部提供了实践场所；政治变化提供了更宽广的异议空间；而韩国艺术家完成了转化，使这些材料在本土条件下获得意义。这一年代的文化流动是双向的——韩国吸收了黑人美国文化以及更广泛的美国流行形式，通过自身的社会历史重新塑造它们，最终又将全球化的K-pop文化传回世界。

它的重要性还在于留下了尚未解决的问题。同一个通过Moon Night夜店的直接接触学习的产业，后来可能将嘻哈缩减为视觉装饰。同一些挑战审查和教育压力的韩国表演者，也可能在西方通过对被制造出来的亚洲身体和永久外国人的刻板印象受到评判。在这段历史面前，田柾国的声音与表演所代表的不仅是技术成就。它们体现了一种持续的努力——将借来的形式转化为个人表达，同时使一名韩国艺人在全球流行音乐体系中变得可理解，并有能力改变这一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