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地区土地、花木与建筑的放射性污染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切尔诺贝利地区的放射性污染,通过日常生活质地的改变呈现出来——上学前被砍掉的鲜花、从屋顶和田地上铲走的泥土、被掩埋的房屋,以及被遗弃或杀死的动物。污染既是物质性的,又难以理解。人们通过辐射剂量测量仪的咔嗒声、雨后奇异碎片的消失,以及家园和生灵的失去来描述它;官方清理可以除去看得见的痕迹,却无法终结暴露于辐射的处境或悲痛。

日常场所中的污染

危险侵入了那些原本熟悉的景致。一位证人回忆说,九月一日开学那天,没有鲜花——它们带有放射性。新学年开始前,士兵取代了从前在当地工作的泥瓦匠。他们割掉鲜花,铲走泥土,再用带拖车的卡车把泥土运走。学校日程照常进行,但原本寻常的装饰已成了必须从景观中清除的危险物。

一位村民讲述了花园里更令人震惊的污染情形。她说,雨后院子里有铯,黑乎乎的,滴着水,碎裂开来;她还在别处看到蓝色和红色的碎片,有些大约有她的头巾那么大。她和邻近的妇女在自家花园以及附近约两公顷的田地里寻找,找到了大约四块大碎片。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雨,到午饭时分,碎片已经消失。警察赶到时,什么也没留下,无法给他们看。这段讲述让污染短暂地变得可感知,随后却无从证实——人们说自己见过的危险,在接受检查之前便消失了。

其他暴露迹象没有那么惊人,却持续存在。清理村庄的工人铲除了受铯和锶污染的表层土壤,并冲洗屋顶。第二天,他们的辐射剂量测量仪又会发出咔嗒声。这种反复削弱了“清理”一词所暗含的承诺——看得见的工作已经完成,仪器却仍在显示危险。在这样的景观中,表面经过清理,并不意味着已经安全。

清理与村庄掩埋

应对措施可能从清除受污染的泥土延伸到抹去整个聚居地。一名十二岁的孩子从开出租车的父亲那里得知,村民撤离后,村庄是如何被掩埋的。工人挖了一个五米深的坑。消防员从屋顶到地基冲洗每一栋房屋,包括窗户和门,以免扬起放射性尘埃。起重机将房屋从原处拉出来,放入坑中。玩偶、书籍和罐头散落一地;挖掘机把它们收拢起来,沙土和黏土覆盖了这些东西。土地被整平,种上了玉米。村庄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空地。

孩子自己的房子、学校和村委会办公室也被埋在那里,还有植物、两本集邮册,以及孩子原本盼望取回的一辆自行车。这套程序把建筑物和财物当作受污染的材料处理,但消失之物的清单也记录了一个童年世界。这段讲述精准地依次写出冲洗、吊起、掩埋、覆盖、种植,让毁灭听起来井然有序;那些失去的物品却使这一切保留了个人色彩。

对那些不得不离开的人来说,分离早在房屋被掩埋之前就已开始。一位离开的居民用小袋子装走母亲坟上的泥土,跪下请求母亲原谅自己离去。人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房屋、木头、围栏和沥青路面上。带走坟土的举动和在墙上留下标记的行为,都保存了人们对某个地方的依恋,而官方措施正让那里变得不适合居住。撤离并未抹去扎根于那里的种种关系;它只是让这些关系变得可以随身带走,或者留在残存之物上。

动物、植物与人类保护的限度

污染和撤离也改变了动物的生活。士兵射杀了留在撤离区里的狗。一位居民记得动物的惨叫声,说从那以后,她再也无法忍受听到任何活物惨叫。另一个地方,一位证人在一所看似废弃的房屋窗台上发现了一只真正的猫。猫吃掉了屋里的天竺葵。留在房屋里的字条请求陌生人不要打猫或杀猫;还有一个孩子用稚嫩的字迹恳求饶过一只名叫朱尔卡的猫,因为它很乖。这些留言在整个街区遭到遗弃之际,保存了一份细小的家庭责任。

一位纪录片导演的讲述把这份责任转化为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生命才值得拯救。他遇见一位拒绝离开猫的老妇人,因为猫就是她的家人;他还遇见一棵没有气味的苹果树,此后便开始拍摄。他后来把自己的切尔诺贝利纪录片放给孩子们看。一个男孩结结巴巴、满脸通红地问,为什么没有人帮助动物。导演无法回答。他把这个问题与一项提议联系起来——像撤离人们一样,把动物也撤走;但他又问,这样的计划如何能顾及地下的昆虫和蠕虫,或天空中的鸽子和麻雀。这个困境揭示了以人类为中心的撤离行动有何限度——整个生灵世界不可能就这样打包搬走。

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生灵既是受害者,也是见证者。一位工人记得自己到达时鸟儿正在筑巢,离开时苹果还躺在雪地上;当时没有时间把它们全都掩埋。他说,要把土地埋进土地里,连同甲虫、蜘蛛和水蛭一起,仿佛这些生命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位猎人回忆说,自己小时候杀过一只狐狸,后来又杀过一只母狍,之后便发誓不再杀害动物,因为它们的眼睛会流露情感。这些时刻拒绝把野生动物仅仅当作风景或单纯的清理难题——动物和小型生物以人类的讲述难以涵盖的方式,感受并呈现着这场灾难。

流离失所、保密与不平等的代价

这些证言也记录了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已受危险左右之时,他们得到的告知却少之又少。一段关于最初几小时的讲述中,医生说,人们喝牛奶后患病是因为中了毒气;没有人提到辐射。军车挤满了城镇,道路被封锁,公共交通停运,街道被白色粉末冲洗。只有军人戴着外科口罩,而镇上的居民却用敞口袋装面包,还吃着小蛋糕。看得见的防护措施与被隐瞒的解释形成鲜明对比,居民只得在不知道威胁为何物的情况下作出决定。

流离失所并不能保证人们得到安稳或受欢迎的安置。一位妇女回忆说,自己得到了一栋石头房子,但七年来一根钉子也没往里钉;那房子让她觉得陌生,不像是自己的。在镇上,儿媳跟在她身后,擦拭门把手和椅子。家具和一辆日古力汽车,是用政府为她们原来的房子和奶牛支付的补偿款买的,但这位妇女觉得,只有钱还没花完时,别人才愿意接纳她。另一个讲述中,一名居民牵着一头牛走了两周,曾被拒绝进入一所房子,后来睡在森林里。这些经历表明,污染造成的后果持续影响着住房、家庭关系以及寻找栖身之所的艰难。

即便是在受污染区域内工作过的人,事后也可能难以证明自己的服务经历。一位导演试图为一名在该区域工作了六个月的剧组成员争取福利。工会委员会要求提供盖有官方印章的证明。在该区域的地区委员会里,他只见到一名叫娜斯佳的妇女拿着拖把四处走动;官员们都已经离开。导演手里有一叠证明,记录了他去过哪里、拍摄过什么。这件事把身体受到辐射与行政难题联系起来——能否获得认可和援助,取决于相关记录,而那间被弃置的办公室无法提供这些记录。

死亡、记忆与遗存

污染也随着死者进入家庭记忆和埋葬习俗。一位寡妇把丈夫从切尔诺贝利带回来的白色防护服留在储藏室里,直到他去世。她的母亲想把丈夫的所有物品都扔掉,但她连这套防护服也想留下;因为家里还有孩子,家人便把他的物品带到镇外埋了起来。骨灰罐被带回来时,她觉得里面有细小的东西,像沙子里的贝壳,并明白那是丈夫的髋骨。她说,丈夫去世后,她看见一小团烟雾;在火葬场又看见一次,于是把它解读为他的灵魂,也视为两人最后一次相见。她的讲述把受污染遗骸的物质性疑云与亲密的情感需求交织在一起——她需要从中辨认出那个人。

对留在废弃村庄里的人来说,离去可能变成一种没有尽头的状态。一位年长的居民说,人们当时被告知只是暂时离开,不是永远离开。起初,她等着他们回来;独自生活了七年后,她开始等待死亡。她还讲述了自己去墓地探望的情形——母亲、战争期间因伤寒去世的女儿,以及丈夫都葬在那里。她像与活人说话一样同死者说话,尤其是在孤独和悲伤袭来时。因此,这场灾难的环境边界并未将其后果限制在内——它延伸到丧亲之痛、与宗教隔绝的处境,以及留下来之人的日常生活中。

在这些讲述中,污染既是一种物质处境,也是一场认知危机。屋顶冲洗后,辐射剂量测量仪仍在咔嗒作响;碎片在官员看见它们之前便消失了;房屋遭到掩埋,原来的居民却记得里面曾有什么。这些证言拒绝把环境损害与人类损失截然分开。土壤、鲜花、动物、住宅和身体,都属于同一个改变了的世界;而为所发生之事命名的工作,仍未完成。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