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事故后的放射性污染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切尔诺贝利事故后的放射性污染既是一场可以测量的环境灾难,也是一种人们难以从土地、食物和身体上辨认出来的伤害。本书将全国性统计数据与个人证言并置——辐射越过国界并重塑了白俄罗斯,而它的不可见性使吃东西、园艺和离家等日常行为都充满不确定性。

规模与扩散

1986年4月26日1时23分58秒,接连发生的爆炸摧毁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第四号能源机组的反应堆。本书的历史说明将这场灾难称为二十世纪规模最大的技术灾难。其后果并未局限于事故现场——4月29日,仪器在波兰、德国、奥地利和罗马尼亚测得高辐射水平;4月30日,在瑞士和意大利北部测得;接下来数日,受影响国家的范围不断扩大。到5月2日,日本已测得空气中的放射性微粒;5月5日和6日,美国和加拿大也测得了微粒。不到一周,这场事故便成了全世界的问题。

白俄罗斯承受了不成比例的影响。引述的资料估计,有五千万居里放射性核素进入大气,其中百分之七十落在白俄罗斯。该国超过百分之二十三的领土受到铯-137污染,污染密度超过每平方公里一居里;相比之下,乌克兰为百分之四点八,俄罗斯为百分之零点五。超过一千八百万公顷的耕地污染密度超过这一水平;两千四百公顷土地被停止用于农业生产。白俄罗斯百分之二十六的森林,以及普里皮亚季河、第聂伯河和索日河附近大片沼泽地,都被划为放射性污染区的一部分。这些数字所描述的并非反应堆周围一道孤立的伤痕,而是一种遍布有人居住和生产活动景观的状况。

白俄罗斯的全国性后果被拿来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浩劫相比较。纳粹占领期间,白俄罗斯有六百一十九个村庄及其居民消失;事故发生后,又有四百八十五个村庄和聚居点消失,其中七十个被深埋地下。引述的资料称,有二百一十万人——其中七十万人是儿童——生活在受污染土地上,并指出辐射是该国人口减少的首要人口因素。在受影响最严重的戈梅利州和莫吉廖夫州,死亡人数比出生人数多百分之二十。

让不可见的存在显现

居民被告知,辐射附着在土地上并进入地下,却无法看见。一名妇女的讲述对此说法提出了质疑——她回忆说,自己曾在菜园和附近田地里发现黑色、蓝色和红色的碎块,有些大约有她的头巾那么大。她和其他妇女搜索了约两公顷土地,找到大约四块大碎片。第二天早上下了雨;到午饭时,那些碎片已经消失,警察赶来检查时什么也没剩下。这段证言的力量,部分来自这次失败的证明——她所说自己看见的东西再也无法展示,而不可见的危险依然存在。

官方警告将这种看不见的危险转化为彼此矛盾的指示。房屋附近和街道上的告示标出了污染读数;居民被告知不要吃自家菜园里的土豆,要戴口罩、穿橡胶手套劳动,还要冲洗院子、床单、毯子和窗帘。对一名妇女而言,清洗储存起来的纺织品这一命令,似乎混淆了受污染的户外土地与关在门后的物品。本书并未将此呈现为危险并不存在的证据,而是记录了抽象测量结果有多难令人信服,实用指导又有多难做到前后一致。

食物、家园与迁离

污染改变了熟悉食物的意义。一名返迁者回忆起家族世代传承的生活方式——制作黄油、农家奶酪和奶酪,煮牛奶面团,饮用桦树汁和枫树汁,以及采摘浆果和蘑菇。如今这些做法受到限制——人们被警告不要吃牛奶、豆子、蘑菇和浆果,被告知肉要浸泡三个小时,土豆水要倒掉两次。连水也成了恐惧的来源,尽管日常生活离不开水。讲述者坚持说,人们仍然得活下去,这句话道出了这些规定对人的影响——它们进入了厨房,而不只是出现在官方公告中。

撤离并没有带来一条通往安全或归属感的简单道路。一名妇女说,她牵着奶牛走了两个星期,睡在森林里,因为别人不让她进屋。另一个家庭分到一栋石头房子,但七年过去,连一根钉子都没有钉进去;新居让人感到陌生,丈夫因此哭泣。在城里,一名儿媳跟在一位年长妇女身后擦门把手和椅子,尽管家具和一辆日古力汽车都是用赔偿款买的,而赔偿款是因失去那户人家的房屋和奶牛而支付的。这段讲述将迁离的物质代价呈现了两次——家园和生计遭到剥夺,赔偿款却可能落入亲属手中,而被迫迁离的人仍被当作受污染者。

这种污名蔓延到了家庭之外。一名来自切尔诺贝利受灾家庭的年轻女子谈到婚姻和生育方面的恐惧——未婚夫的母亲曾问她能不能生孩子。她将这一经历与广岛原子弹幸存者的遭遇联系起来,并称像自己这样的人为切尔诺贝利广岛幸存者。她此前的一段恋情也告终了,因为她意识到男友把灾难中死去和濒死的人当作艺术创作的材料。因此,灾难的余波不仅包括辐射暴露和迁居,还包括担心自己会被视作一种风险、一个展品,或未来疾病的来源。

政府、不平等与不作为的代价

证言描述的官方应对表明,权威和安抚有时比保护更受重视。根据民防指令,一旦发生核威胁,就应当为全体居民实施碘预防。然而,据一位物理学家所说,辐射已达到每小时三千微伦琴,而城里七百公斤碘浓缩剂仍未使用。他认为,可以在不公开宣布的情况下把碘加入水库或牛奶中,但人们等待命令,害怕上级甚于害怕原子。他的讲述具体指出了失职之处——药物已经备好,防护程序也已存在,却仍然无人采取行动。

风险和资源的分配也并不平等。在受污染地区,商店得到的是中国牛肉和荞麦,因此有些居民说自己没有理由离开。由于同一集体农庄不同田地之间的污染程度也有差异,在脏田工作的工人能拿到更高工资,有些人便争着干这些活,而不是选择较干净的田地。表面上的选择受到工资和有限出路的左右。本书的证据将辐射暴露与谋生联系起来,同时也表明,居民获取可靠信息和实质性决定迁居的能力仍受到限制。

受污染景观中的其他生命

这场灾难的后果不只关乎人的健康和居住。一名目击者回忆,自己到达时正值鸟类筑巢的季节,离开时却看到苹果落在雪地上;并非所有东西都能埋葬。掩埋土地、虫子、蜘蛛和水蛭的做法,仿佛把人类生活与另一个世界分隔开来,尽管土地本身也被处理和埋葬。一名猎人回忆,自己小时候打死过一只狐狸,后来又打死一头母鹿;此后,他发誓不再杀害动物,因为它们的眼睛流露着情感。人类自称理解灾难,与动物只是活着之间形成对照,动摇了灾难意义只属于人类的假设。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一栋废弃房屋里——一只猫在天竺葵丛中活了下来。门上留下的字条请来访者不要拿走贵重物品或损坏房屋,承诺家人会回来,还恳求进屋的人不要打猫或杀猫。一位电影导演说,一位老妇人不肯丢下她的猫,再加上一棵失去气味的苹果树,让他开始关注拍摄动物。一名孩子问,为什么没有人帮助它们,他无法回答。他听说事故发生后的头几个月里有人提出过疏散动物的计划,但实际和道德上的难题远非这一提议所能解决——动物生活在地面上、地下,也生活在天空中。它们遭受辐射并被遗弃,使人们关注的等级显现出来——人类的撤离得到了规划,其他生命形式却在计划中找不到可行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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