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式死亡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切尔诺贝利式死亡”是柳德米拉·伊格纳坚科的证言为一种死亡所取的名称;在她看来,这种死亡不同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她的丈夫瓦西里·伊格纳坚科的身体在她眼前发生变化,照护成了亲密而日复一日的劳作,恐惧则伴随他从病房一路延伸到死亡仪式之中。她的讲述并未将这种经历归结为一个确定的医学解释。相反,她记录了自己所见、别人拒绝面对的事,以及葬礼结束后依然存在的不确定性。

一场没有解释的死亡

柳德米拉描述了说出灾难名称与理解灾难之间的鸿沟。她说,人们可以说出、写下“切尔诺贝利”,但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对她而言,这场断裂超越了某一种诊断:“我们生来不同,死去也不同。”这句话所描绘的死亡,并非孤立的医疗事件,而是一种动摇人们对出生、疾病与死亡的寻常认知的经历。

医生告诉她,肿瘤不是向瓦西里的身体内部扩散,而是沿着身体向上蔓延;此后,身体的变化逐渐显现在他的脸和脖子上。他的下巴似乎缩了回去,脖子消失了,舌头垂了出来,血管肿胀起来,他开始从脖子、脸颊和耳朵流血。柳德米拉用冷水和湿布按在他身上,却止不住血;她记得血滴落进洗脸盆时发出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乡野气息,这声音至今仍会在夜里回到她耳边。熟悉的家居环境无法让这场疾病变得熟悉。

身体的变化也改变了他们沟通的方式。瓦西里再也不能说话,甚至不能低声耳语之后,他们便用笔记本和铅笔交流。他要镜子时,柳德米拉两天都没有给他,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三天,他用大字写下这个要求,还写了三个感叹号。她的回避显露出痛苦的冲突——她害怕他看到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他坚持要亲眼看看。

家中的照护与周遭的恐惧

瓦西里带着一根专用针回家,柳德米拉学会了通过它给他喂食。她一天四次烹煮新鲜食物,用绞肉机将食物磨碎,再通过针头送入通往他胃里的管子。他失去了嗅觉;她问食物味道如何时,他说不出来。这项工作使照护变得精确而重复,而关于味道的小小询问,则让他们之间仍保留着一种寻常的亲近感。

他们有时会一起去看电影,在那里接吻,试图重新回到生活之中,同时把切尔诺贝利当作禁忌话题。柳德米拉拦下打来的电话,因为瓦西里的同一支消防队成员正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不想让他听到这个消息。他不知道自己是队里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当他再也起不了身、说不出话时,她从他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恐惧。

周围的医疗应对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救护车工作人员认识他们,有时不愿前来,说他们无能为力。一名年轻医生认出瓦西里曾去过切尔诺贝利,便惊叫起来,说自己见过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希望他的末日能快些到来。瓦西里当时神志清醒,听见了他的话。附近诊所的一名护士拒绝进屋。相比之下,柳德米拉留了下来,想方设法应对——瓦西里痛得大喊时,她用装了伏特加的注射器让他失去意识,这种方法是其他女人告诉她的。这种对比表明,孤立也是濒死经历的一部分——害怕眼前景象的人退避而去,留下与他最亲近的人尽力照料他。

最后一年与最后一次相见

柳德米拉说,瓦西里突然失去说话能力后,还剩下一年,而他就在这一年里走向死亡,一天天恶化。他当时四十五岁。最后几个星期,光是用一个半升的罐子小便就要花半个小时;他一直低着眼睛,感到羞耻。然而,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仍在延续。他夜里呼唤她,她记得即使他的白天模样已让人难以理解病情有多严重,欲望仍存在于他们之间。她回忆自己照料、爱抚他,也回忆起他们共同生活中的往事,包括他留着胡子从堪察加回来,以及他们在公园长椅上度过的一个生日。

他的痛苦并非只有身体上的。随着他变得失语,笔记本上既写着实际安排,也承载着他无法说出口的话。他写道,自己死后,她应当把汽车和备用轮胎卖掉,也不应嫁给他的弟弟托利克。病情持续恶化数周后的最后一天,他睁开眼睛,坐起身,微笑着叫她“瓦柳什卡”。那天上午晚些时候,他独自死去。柳德米拉把家里的钟停在七点。

同事们带来的证书加深了公开纪念与私人丧失之间的裂隙。证书装在一个红色文件夹里,上面印着列宁的照片。那些男人站在瓦西里身旁时,他用毯子盖住自己,只露出头发。他开始害怕别人;柳德米拉说,只有她不会让他害怕。证书上的官方形象与濒死之人的退缩共处一室,却无法融为单一的意义。

死后——恐惧、遗骸与证言

下葬时,柳德米拉用两块手帕盖住瓦西里的脸;有人要求看他时,她便掀开手帕。一名女人昏倒了。停尸房的工作人员向她要伏特加,并告诉她,他们见过许多可怕的死亡,包括事故中受伤的人和被火困住的孩子,却从未见过切尔诺贝利清理人员的称谓“切尔诺贝利人”以那样的方式死去。他们的反应与那名医生如出一辙——即使对习见死亡的人来说,这具身体也成了令人恐惧的东西。柳德米拉还回忆说,按照习俗,亲属不应替死者净身穿衣;然而,对瓦西里遗体的必要处理,以及周围人的反应,都让寻常的葬礼做法显得不够妥当。

有关死者遗体仍带有放射性的传言,使恐惧延伸到了身体之外。柳德米拉读到过这样的消息——在莫斯科医院去世、葬于米季诺附近的切尔诺贝利消防员,其墓地仍被认为具有放射性,人们因此不愿把亲属葬在附近。瓦西里曾请求她火化自己的遗体,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他那套白色防护服一直留在家里的储物间,直到他去世;柳德米拉想留下它,但她的母亲害怕这套衣服,于是家人把他的遗物带到城外埋了起来。因此,这套防护服与死者的其他物品一同经历了第二次埋葬;促成这一做法的危险,家人既无法证实,也无法排除。

火化之后,柳德米拉并不害怕触碰骨灰瓮。她感觉里面有些小小的东西,像沙中的贝壳,并认出那些碎片是他的髋骨。她还讲述了自己看见他死后身旁有一小缕烟,在火葬场又看见了一次;她把那理解为他的灵魂,其他人都没有看见。她的讲述将这种感知作为她个人的体验保留下来,与遗体残留物和辐射传言并列。“切尔诺贝利式死亡”正存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并置之中——被疾病改变的身体、一名幸存者鲜明的见证,以及一个既无法凭官方名称、也无法凭熟悉习俗彻底理解这种经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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