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英雄主义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切尔诺贝利的声音》中的苏联英雄主义,既没有被斥为宣传,也没有被当作单纯的高尚牺牲故事来接受。证言展现了真心想要服务、工作并证明自己的人,同时也坚称,他们的勇气所应对的危险,因疏忽和本不该出现的命令而加剧。英雄主义既是个人亲历的体验,是国家组织起来的紧急应对资源,也是一个公共故事;这个故事既能颂扬牺牲,也能掩盖牺牲的缘由。

建立在矛盾之上的理想

这本书将两个事实并置。应对灾难的过程充斥着无能、漠不关心和谎言,但苏联当局也曾竭尽全力,试图遏制灾难的后果。事故发生后一周内,数千名男子被派往缺口处。直升机向燃烧的反应堆投下沙袋;火势扑灭后,工人爬上屋顶清理放射性碎片。机器在辐射下失灵,而人们仍继续工作;有些人随后在数周或数月后患病或死亡。这段叙述将这些未经训练的男子被派遣的情形,与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使用未经训练、没有武器的男子相提并论。然而,书中也提到切尔诺贝利博物馆馆长的判断——如果没有这番努力,灾难可能会严重得多。这种比较展现了这项劳动的规模,却没有把牺牲当作体制明智行事的证明。

一名清理善后人员直接指出了这一矛盾——苏联英雄主义的奇迹确实存在,但它们发生在无能和疏忽之后。他所抱怨的并非勇气虚假,而是公开叙述赞扬人们直面危险,却对那些把他们置于险境、原本可以避免的决策只字不提。在这种讲述中,英雄主义既是人们应对危机的反应,也是对迫使他们作出这种反应的处境的谴责。

命令、志愿与服务的愿望

有一个团直到抵达莫斯科的白俄罗斯火车站后,才被告知目的地。一名士兵提出抗议,便遭到送交军事法庭的威胁;指挥官告诉部队,他们可能会被关押或枪决。同一段叙述区分了不情愿的抗议者与那些想要做出英雄壮举的人。回忆中,恐惧与兴奋并存——这项任务令人害怕,但讲述者记得,不知为何,对有些人来说它也很有意思。这件事清楚表明,服务的说辞既能靠强迫维系,也能同时出自真诚的抱负。

另一名讲述者坚称自己是志愿前往的,不需要公寓、汽车或别墅之类的个人报酬。吸引他的是一种男子气概式的召唤——加入那些奉命去做重要事情的人。他记得,有些人有怀孕的妻子,有些人有婴儿,有些人身上有烧伤,但他们还是去了。他鄙夷那种认为人们是为了勋章或好处才去的说法;这并未抹去理想的力量,反而显示他多么想把责任与私利区分开来。另一处,一名士兵提到,报酬从四百苏联卢布涨到一千苏联卢布。后来有人指责这些人因此发了财,他感到受伤,正是因为这种说法把他所称的服务之举化成了一笔交易。

反应堆旁的工作

这个团被直接送到电站,领到白色长袍、帽子和纱布口罩。士兵们先在下面清理了一天,随后拿着铁锹在反应堆屋顶作业。他们把被派上去的人称作鹳鸟。机器人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因为系统出了故障,但人做到了;讲述者记得,自己为完成机器做不到的事而感到自豪。装备的简陋和徒手劳动,更加凸显了危险的规模与应对者手头可用手段之间的反差。

这种反差也塑造了全书对整场行动的叙述。被带到现场的技术设备在辐射中失灵,只得由人体承担作业。公开的勇敢叙述能够让工人的坚持为人所见,却无法让暴露于辐射变得安全,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人不得不取代失灵的机器。证言并未将对任务的自豪与对代价的认识分开——同一份劳动既可以被记作必要而英勇,也仍是准备和防护严重失当的证据。

隔离区如何打破日常认知

对一名讲述者来说,进入隔离区改变的不只是周遭环境。他描述自己第一次从外部看见自己的人生,那种体验带给他的冲击犹如一记重击。三年后,他交回了自己的苏联共产党党证,并称自己在隔离区获得了自由。这段叙述将这种变化与从新视角审视熟悉生活所带来的震撼联系起来——这个与危险相连的地方,悖论般地成了他觉得自己摆脱了既定政治身份的地方。

这种解脱感并没有把隔离区变成避难所,也没有消除灾难。它记录了一种逆转——一处国家紧急状态下、行动受限的空间,使一名见证者得以认识到自己过去效忠的局限。这种自由是个人的,也是事后回望得出的感受,并不意味着那里的环境安全。与士兵在军事体制中找到目标感的叙述并置来看,它揭示了服务的不同含义——对有些人而言,受到需要证实了自己在体制中的位置;对另一个人而言,这段经历帮助他抛下了那个体制的象征。

宣传、反复叙述与记忆

官方叙事把胜利塑造成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工人每天读到宣告成就、战胜反应堆和生活继续下去的头条新闻;政治干部告诉他们必须获胜,尽管所谓敌人可能是原子、物理学,甚至整个宇宙。一份证言指出,苏联文化乐于把洪水、火灾及其他灾难当作展示勇气与英雄主义的机会。重点并不是危险虚构,而是克服困难的语言能够把危机变成舞台,在那里国家及其公民都被要求证明自己。

第四号机组上方的红旗,将这种逻辑凝缩为一幅反复出现的画面。根据一段叙述,灾难发生四天后,红旗升了起来,随后在一个月内被辐射侵蚀殆尽。另一面旗帜取代了它,接着又换上另一面。讲述者想象着奉命执行这些任务的士兵是在从事自杀式工作,却又说,如果命令他扛旗上去,他也会爬上去。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愿意如此,并把这种意愿形容为近似异教献祭的东西,这显露出一种理想的力量——即使代价显而易见,它仍能延续。

工人们后来的聚会,保留了相关故事中更亲密的一面。每年四月二十六日,曾在那里服役的人都会聚在一起,回忆自己曾是战争中的士兵、曾被他人需要。讲述者承认,他们会忘掉糟糕的部分,只记得自己曾是必要的。他赞扬军事体制在紧急情况下发挥作用的能力,以及它带给人的自由感;同时,他也指出那里缺少像样的道路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英雄却依然层出不穷。因此,这一年度仪式既维系团结,也维系有选择的记忆——它纪念真实的服务,但被承认的遗忘,让围绕这项服务的种种失职仍未得到解决。在这本书中,苏联英雄主义并未作为毫无瑕疵的国家传奇延续下来,而是成为一份充满争议的遗产——人们在回忆勇气时也记得强迫,在回忆牺牲时也记得本可避免的危险,在感到自豪时也不免追问——为何竟非得召唤英雄主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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