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与其他生命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与其他生命,将全书对以人为中心思维的质疑,围绕着被切尔诺贝利改变的生命世界展开。动物、昆虫、植物和土壤不只是人类失去亲人的背景——它们遭到遗弃、暴露、迁离和掩埋;它们的存在也动摇了这样一种假设——只有人类的苦难才值得关注。证言还记录了观念的变化——观察者越来越不愿把其他生命视为可为人类需求牺牲的背景。
注意力的转变
一位摄影师讲述了自己在拍摄一位老妇人和一棵没有气味的苹果树之后,注意力如何发生变化。他开始拍摄动物,即使有人反对他把切尔诺贝利题材的影片放给孩子看。他认为,孩子们早已生活在恐惧之中,听说血液会发生变化,免疫系统会受到扰乱;但他不认为不让孩子看这些影像,就能回应影片提出的问题。一个男孩结结巴巴、红着脸问,为什么没人帮助动物。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摄影师心头,因为他无法回答。他看到身边的艺术作品中存在一处空白——人类的苦难与爱得到关注,其他生灵的苦难却没有。
他的回应并非只是把动物增添为另一个题材。他说,自己与动物、树木和鸟类变得更加亲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多年后重返切尔诺贝利灾区作为独立世界时,他拍摄了一头从被遗弃的人类住宅中走出的野猪,随后又拍了一头马鹿。他想拍一部名为《人质》的电影,并透过动物的眼睛看世界。他把这一构想与圣方济各相提并论;圣方济各曾把鸟类当作平等的对象交谈,这让视角问题变成了等级问题——或许人类并非唯一能够说话的存在,或许关注也不必意味着居高临下。
一位生物学家讲述自己早年与一群蜜蜂相遇的经历,也体现了同样的转变。在蜜蜂附近待了一周后,这位生物学家获准靠近蜂巢,进入此前让其他人止步的三米范围,并用火柴把果酱送进巢里。老师曾告诫他,不要毁掉蚁丘,因为那是一种很好的异类生命;这番话教会他尊重非人类的存在。后来,生物学家逐渐明白,蜂巢与整片森林息息相关。一只野鼠坐在他的运动鞋上,使这种关系变得真切——那只动物似乎把这个人当成熟悉景象的一部分,仿佛他昨天来过,明天还会再来。这段回忆赋予其他生命一种无法简化为人类象征的存在感,尽管读者仍是透过一位人类见证者接触到它们。
遗弃与不平等的照料
有关撤离的叙述让伦理问题具体起来。一位见证者回忆,事故发生后的头几个月里,有人提出一项计划,要和人一起撤走动物;随后他问,这种计划究竟如何实施。地面上的动物或许还能转移,但这项计划很难把地下的昆虫和蠕虫,或天空中的鸽子和麻雀也包括进去。答案并非轻易宣称每一个生命都能获救。相反,这个问题揭示了人类制度如何界定哪些存在能够被统计、告知、运送和保护,也揭示了有多少生命被排除在这些安排之外。
村庄里的情景展现了这种排除是什么样子。一座被遗弃的房子里,窗台上有一只真的猫;见证者起初还以为那是陶土摆件。猫把天竺葵吃掉了。门上留下的纸条请求陌生人不要寻找贵重物品,也不要损坏房子;另一些留言则向家园道别,或记下住户将要离开的时间。孩子们的留言恳求别人不要杀他们的猫朱尔卡,还警告说,不要打另一只猫,否则老鼠会把所有东西都吃光。另一段叙述讲到,几个男孩告诉一位老妇人,她不能带走自己的猫,因为猫的毛受到了放射性污染。她拒绝在没有猫的情况下离开,说猫就是她的家人。这些细节共同表明,动物是家庭和亲密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撤离规定和放射性危险却使它们的命运变得难以确定。
另一份证言描述了另一种遗弃——清除受污染的土地。工人挖掉染病的表层土壤,把它装上车辆,运到埋葬地点;而那些地点后来被发现只是普通坑洞,并非见证者想象中的专门建造设施。他们像卷起大地毯一样把土壤卷走,连同草、花、根、虫子、蜘蛛和蠕虫一起带走。这项工作仿佛是在试图把整个有生命的地表从原处揭起。土地被移走后,房屋、谷仓、树木、道路、幼儿园和水井仍暴露在外;工人们又回来清除屋顶和石板瓦,尽管他们明白许多劳动都徒劳无功。这一实际行动由此使非人类生命付出的代价,无法与人类控制危险的努力分开。
见证超越人类的失落
见证者描述了种种不甘沦为背景的生命。一位观察者对切尔诺贝利灾区作为独立世界印象最深的,并不是抽象的毁灭景象,而是虫子。抵达时,鸟儿还在巢里;离开时,苹果落在雪地上,而那群人没能把所有苹果都埋掉。见证者回忆说,他们把土地埋进土地里,连同虫子、蜘蛛和水蛭一起,仿佛在处理另一个世界。苹果未被吃掉、也未被埋起的细节,以及随土壤一同被带走的生物,使清理行动呈现出一种规模;若只描述建筑物或人类撤离,就会遗漏这种规模。
一位猎人的回忆,进一步凸显了直接注视动物面孔所带来的力量。他小时候杀过一只狐狸;后来又杀了一头母狍,并发誓不再杀生,因为动物的眼睛如此富有表现力。他把能够理解事物的人类,与只是在生活的动物和鸟类作对比。这种对比并未赋予动物人类的语言或知识,而是在质疑——人类的理解是否应当成为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准。另一位说话者把这一主张扩展到更不受喜爱的生物身上——苍蝇就该飞,黄蜂和蟑螂就该爬,而说话者如今不愿伤害蟑螂了。人人都应当能够活下去的坚持,拒绝只把同情留给通常被认为美丽或有用的动物。
孩子们的画记录了灾难如何在尚未完全理解之前,就进入他们的感知。一幅画里,一只鹳走过田野,画上写着“没人告诉鹳”。另一组画中,树木倒着生长,河水呈红色或黄色;孩子们画着画着便哭了。这些画并不能证明孩子们能够解释灾难。它们所显示的是,灾难的影响如何通过变化了的自然世界,以及那些没有受到警告、也没有被征询意见的生命,变得可见。
人类责任的限度
证言并未假装见证者对每个生灵的命运都有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提出撤离动物的计划,马上就遇到了如何转移地下或空中生命的难题。工人掩埋受污染土壤,也同样把保护变成了另一种伤害——这项行动把含有植物和小动物的地层带走,以此从一处移除危险。至于记忆中的那只猫,它留在屋里活了下来,却没有人解释它是如何进入屋里的,也没有人说明是否有人把它留在那里。这些悬而未决的细节十分重要,因为它们阻止人们编造一种令人宽慰的故事,仿佛人类的关切总能转化为有效的照料。
因此,全书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进程,也是在超越人类的掌控能力。见证者无法替每一种动物发声,无法挽回遗弃,也无法一下子让受损的土地变得清晰可辨。然而,他们能够注意到传统叙述遗漏的事物——天竺葵丛中的猫、请求放过朱尔卡的恳求、被卷进掩埋坑里的生灵,以及那些在记忆中比宏大场景更为鲜明的昆虫。通过这些具体细节,切尔诺贝利不再只是一场人类灾难,也是对以下问题的考验——哪些生命能被看见,哪些苦难会被记录,以及其他生灵能否被当作邻居,而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周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