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神话与记录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切尔诺贝利神话与记录”描述了这样一场斗争——当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影响不可见、延续时间漫长,又无法用熟悉的解释说明时,人们该如何认识和铭记这场灾难。叙述将亲身经历与耸人听闻的虚构区分开来,却不假装证言能够解释一切——目击者记录他们看见、听见、害怕以及无法理解的事情,而谣言和官方话语则一再填补空白。在这种张力中,记录不只是保存过去的一种方式,也是对具体生命的捍卫,使其免遭耸人听闻的神话和非人格化抽象概念的吞没。
超出熟悉解释的事件
一位重返故地的目击者回忆说,人们起初称这起事故为灾难,随后将它比作核战争。广岛和长崎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框架——原子战争、爆炸及其毁灭半径,至少还可以想象。切尔诺贝利发生的事情却无法纳入这种理解。威胁仿佛侵入并摧毁了整个世界,却没有战争故事让人们以为会出现的那种可见袭击。一位科学家谈到铀的半衰期长达数十亿年,这只会让理解的界限更加清晰——这些数字可以重复,但如此漫长的时间已无法作为人类经验来把握。
因此,这段叙述质疑了这样一种看法——描述得越多,理解就必然越深。爆炸十年后,说话者怀疑,人们能否通过将它套进与日常生活相似的意象来解释或理解它。相反,媒体报道争相渲染灾难的可怕,传播蘑菇长得和人的脑袋一样大的说法,尽管没有人发现过这样的蘑菇。问题不只是某个故事可能是假的,更在于对奇闻异事的渴求可能取代所发生之事的具体现实。目击者的回应是记录而非虚构——叙述坚持认为,现实本身已经比小说所能写出的更离奇。
以记录对抗谣言与沉默
那本单独的笔记本,正是这种回应的具体载体。里面记下了谈话、谣言和轶事,因为它们展现了既有解释失效时人们如何说话。笔记本并不为其中保存的每句话背书,而是将这些话留存下来,作为恐惧、困惑以及在受创社会中流传的叙事的证据。说话者将古希腊留存至今的东西与其神话相提并论,暗示即使事件本身超出理解,故事的记录仍可能流传下去。
一则笔记重复了一条电台公告,称局势正在稳定,随后让这句话戛然而止。另一则记录了斯大林时期政治词汇的回归——有关西方特务和社会主义敌人的指控占据公共话语,而关于如何用碘防护的实际讨论却付之阙如。非官方信息被当作外国意识形态。合在一起,这些笔记揭示了令人安心的公开说辞与人们亟需解答的具体问题之间的鸿沟。笔记本保存了这道鸿沟,而没有试图消除它。
沉默也有自己的历史。在最初的几周和几个月里,人们沉默而震惊;他们需要离开,却还无法接受正在发生的一切。玩笑曾短暂地提供了一种间接接近灾难的方式,把日常用品和性方面的焦虑变成关于放射性的双关语。随后,玩笑消失了。十年后,另一位说话者听到日常生活中截然不同的回应——有人说危险已经过去,有人预期自己会死,想要离开、请求帮助,或坚持生活必须继续。战争成了衡量时间的尺度——人们说,自己经历的时间相当于两场战争。这些说法并未确定灾难意味着什么;它们并存于记录之中,展现了一个没有共同结论的群体。
谣言、科学与想象中的未来
笔记本也保存了令人恐惧的说法,但将它们记作谣言,而非经证实的叙述。一则传闻想象着这样的营地——在那里,受到严重辐射的人将被观察,之后遭到掩埋;另一则说,附近村庄的死者正被运往万人坑,如同列宁格勒围困时期一样。后来,荒诞的预言声称,受切尔诺贝利影响的人会生下血液被黄色液体取代的孩子,辐射还会使未来世代变得异常聪明。这些叙述将不确定性转化为有关身体变异和大规模死亡的故事。它们的存在表明,看不见的危险多么容易催生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但本书的叙述方式仍清楚地区分了传言流传与事实得到证实。
这种想象压力也有其现实对应,那就是把居民描述为科学实验的原材料。一位说话者数出白俄罗斯有一千万人,其中两百万人生活在受污染的土地上,并描述来自莫斯科、圣彼得堡、日本、德国和奥地利的访客前来撰写学位论文。国际实验室这样的说法,让一群人听起来像是研究材料。这种讽刺意味十分尖锐——研究无人能够完全理解的后果,科学探究或许必不可少,但被研究的人可能会觉得,这种安排进一步剥夺了他们的自主权。证言同时记录了求知的必要性,以及人被变成数据所付出的代价。
记忆、迁离与见证者的工作
与将人化约为未来生物学谜团的谣言相对,本书回到了记忆的私密尺度。一位说话者将童年最可怕的经历定位在战争时期,并回忆男孩们玩扮演父母的游戏,希望在孩子曾被遗忘的那段时期之后,看到生命出现。同一段记忆还包含一名怀孕女子企图自杀、动物出生,以及说话者的父亲穿着母亲编织的毛衣被带回家时已经死去。父亲被安放在家中唯一的床上,随后埋在屋前厚重的黏土里。战争记忆并不能解释切尔诺贝利,但它的存在表明,先前的暴力如何塑造人们认识后来灾难时所使用的语言。
迁离让失去变得具体。一名撤离者描述抵达明斯克的情形——乘客必须付出平时三倍的价格购买火车座位;一名曾给其他乘客送茶的列车员,却向撤离者索要他们的茶杯。这个家庭明白,人们害怕他们,因为他们来自切尔诺贝利。带回公寓的一条毯子留有污渍,洗涤和干洗后仍然发光;污点虽被剪掉,说话者却再也无法盖着这条毯子睡觉,也不敢穿那件外套。另一则叙述中,士兵不准一个孩子前往切尔诺贝利禁区内参加祖母的葬礼。在墓地里,辐射剂量测量仪对着草地和鲜花发出咔嗒声,摆给守灵者的食物和伏特加则被扔掉。测量结果并没有恢复这些仪式遭到打断后所失去的一切。
其他纪念行为保存了迁离和死亡无法轻易斩断的纽带。一名流离失所的居民用小袋子装了一些母亲墓地的泥土,并为离开而请求原谅。写在房屋、围栏和柏油路面上的名字,在家园即将被抹去之际标记着那里的人。一名独居女子去墓地与母亲、女儿和丈夫相伴;她说,当孤独变得难以忍受时,与死者交谈和与生者交谈并无不同。这些并非对辐射的解释,而是人们在变了样的环境中维系关系的方式。
记录的冲动本身也显得脆弱。一位电影制作者回忆说,摄制组一名成员在切尔诺贝利禁区待了六个月后需要一套公寓,他却无法为对方争取到福利。工会委员会要求提供盖有官方印章的证明,但禁区的地区委员会早已被弃置,只剩一名叫娜斯佳的女子拿着拖把四处走动。相比之下,一名导演却拥有一摞证明,记录着他去过哪里、拍摄过什么。亲身劳动与获得认可的证据之间的差异,也成了证言的另一个主题——记录经历,并不能保证机构会承认这些经历。
证言能够保存什么
本书没有把证言呈现为完整的科学说明,也没有将其视为对所有谣言的最终纠正。一名寡妇讲述,她把丈夫的工作服埋了起来,因为母亲担心这些衣服留在有孩子的家里不安全;丈夫火化后,她在骨灰瓮中感到细小的碎片,并将一缕烟看作丈夫的灵魂。她还回忆起一则传闻——埋葬在莫斯科附近的切尔诺贝利消防员墓地仍有放射性,人们因此避开附近的墓地,不在那里安葬亲人。这段叙述将身体证据、代代相传的恐惧、谣言和个人信念并置,却没有把它们混为一谈。它的力量来自保留这些差别与不确定性。
因此,“切尔诺贝利神话与记录”指的是一份由片段构成的记录,而非单一权威的解释。这些片段包括戛然而止的电台口号、笔记本收集的声音、被禁止的葬礼、发光的污渍、缺失的证明,以及从坟墓带走的一小袋泥土。它们展现了灾难如何既成为故事,也成为亲身经历的处境——耸人听闻的说法可能扭曲它,官方套话可能压下真正重要的事情,科学语言也可能使人们与自身经历疏离。证言无法让不可见之物彻底显形,也无法使未来完全可知。然而,它能够让具体的人与事留在人们视野之中,并使不确定性本身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