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禁入疏散区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切尔诺贝利禁入疏散区是证言中提到的苏联用语,指切尔诺贝利核电厂周边三十公里范围内、居民已被全部疏散的土地。它既是地图上标出的管制区,也是一种切身经历的矛盾——房屋空置,却仍留有居住者的痕迹;动物穿行于废弃的定居点;被派去工作或守卫该地区的人,则面对一种无法可靠地看见或测量的危险。隔离区的边界规定了迁离与管制,却没能让由此产生的后果变得井然有序或容易理解。
定义与疏散
这个术语指爆炸后清空了居民的土地,而不是所有生命或人类痕迹都已消失的景观。记述中提到,人们匆忙封住房屋,街道和公路上不见居民,文件、照片、奖章和共青团证件则被留在原处。一名切尔诺贝利清理人员回忆说,他曾暂时从一栋撤空的房子里借走一台电视机,同时解释说,他没见人们把家当带走——居民似乎随时都可能回来,而那个地方让人感到与死亡相连。因此,隔离区呈现出一种缺席与期待并存的张力。人们已经离去,但他们的房间、物品和未完成的离别,仍让他们以一种挥之不去的方式留在此处。
留在房屋上的标记和字条,让这种张力变得切身。居民请求陌生人不要寻找值钱物品,向自己的家道歉,或记下他们将要离开的时间。一个孩子留下字条,恳求别人不要杀死一只名叫祖尔卡的猫。私人生活留下的提醒并未减轻危险;它们展现了疏散所造成的分隔。边界把人们与房屋、动物、食物以及曾构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财物隔开,而那些写下的恳求,则保留了这种分离也许只是暂时的期盼。
隔离区内的工作与暴露
进入隔离区,并不意味着人们了解其中的危险。一名切尔诺贝利清理人员回忆,他看到路上的狗和猫行为古怪,后来才得知这些动物将被枪杀。其他地方的房屋都关着,农用机械被遗弃,动物则出现在曾有人居住的建筑里。景观并非以任何简单的方式变得空无一物——人类聚居生活让位于动物活动、巡逻,以及受派进入该地清理或管控区域的队伍所从事的劳动。
这些队伍通过一些看似精确、却可能造成误导的程序接触辐射。一则记述描述了一名辐射剂量测量仪操作员在距离核电厂十至十五公里处测量本底辐射,随后将读数乘以飞行小时数。讲述者的医疗卡上记录着二十一伦琴,但他质疑这个数字是否准确,并回忆说,有些日子在反应堆附近测得的读数达到八十或一百二十伦琴。他没能如自己所愿从空中看见反应堆,而纸面上记录的剂量也无法确定他实际遭遇了什么。隔离区使测量变得不可或缺,同时也暴露出在那里工作的人所能使用的测量手段有其局限,且结果并不确定。
有关辐射暴露的信息也可能遭到扣留。一名负责接送士兵上下班、往返反应堆附近的司机回忆说,他们的辐射读数被收集到一个保密部门,数字虽被记在卡片上,却被当作军事机密。工作一段时间后,工人只会被告知不能再轮班;讲述者说,即使离开时,他也没有被告知自己的累计剂量。于是,这片受限区域除了有一道物理边界,也有一道信息边界——工人可能被派去面对危险,却得不到关于自己遭受了何种辐射的清楚说明。
动物、管制与日常生活的矛盾
隔离区内的动物成了有计划清除的对象。维克托·约西福维奇·韦尔日科夫斯基回忆说,他被地区党务官员召去,对方告诉他,家养的狗和猫的皮毛吸收了辐射,还可能离开隔离区。他奉命组织扑杀行动。由于民防部门没有防护面具,他弄到了薄薄的口罩,原本是用来防护水泥粉尘的。他的猎手们穿着衬衫,用手帕捂住鼻子进入隔离区,而士兵则有口罩、手套和装甲运兵车。猎手们穿着同一套衬衫和靴子回到家人身边。行动组织了两支队伍,每支二十人,每支队伍都有一名兽医和一名防疫站代表随行,另有一台带铲斗的拖拉机和一辆自卸卡车。工作有组织地进行,为执行工作的人提供的防护却没有得到妥善安排。
管控隔离区也意味着阻止原居民返回。一名奉命守卫撤空村庄的士兵回忆说,那里设有路障和观察哨;农民不明白,为什么不许他们从自家院子里拿走一只桶、一把锯子或一把斧头,也不许收割庄稼。禁令在道路两边形成了鲜明的分隔——一边的士兵禁止人们进入,另一边的奶牛在吃草,收割机在作业。妇女们请求获准回到自己的土地和房屋,有时还带着鸡蛋、培根或自酿伏特加来恳求。对居民而言过于受污染、以至于不准进入的同一片土地,却仍是农业生产持续进行的一部分。
这种矛盾也延伸到了日常家务中的食物处理。一名妇女可能就在一名士兵旁边挤牛奶,而这名士兵的职责是确保她把牛奶倒在地上。鸡蛋必须掩埋;农民种植并收获的土豆也必须掩埋。士兵形容那片土地很美,而这种美不但没有让任务更容易理解,反而使它更难理解。隔离区的规定把人们熟悉的照料和生产行为变成了丢弃行为,同时又要求守卫执行限制;对于那些失去家园和收成使用权的人来说,限制的目的并不容易解释。
陌生化的景观
这些记述所展现的隔离区怪异之处,来自人们熟悉的细节,而不单是奇观。一头野猪从学校建筑里冲出来;一只兔子出现在人们曾经聚集的地方;政治标语和肖像仍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标语承诺集体幸福与胜利,如今却悬挂在受辐射管制的荒废村庄中。居住和公共生活中熟悉的建筑依然作为实体外壳留存,日常用途却已被打破。
对实体景观的清理进一步加剧了这种错位。记述中提到,人们挖出土地、树木和房屋,再草率地将其作为核废物掩埋;原本寻常的清理和施工活动,变成了处理污染物的行为。加上对宠物的枪杀,这些工作让隔离区成为一个地方——人们在这里沿用熟悉的方式行事,面对的却是打破熟悉预期的处境。危险不仅在于直接的辐射暴露威胁,也在于可见的生命与不可见的风险之间、记录下来的剂量与不确定剂量之间,以及看起来可以使用的土地与要求人们摧毁或放弃它的规定之间的落差。
对于进入隔离区、在其中工作或守卫的人来说,切尔诺贝利禁入疏散区绝不只是禁行边界之外一片空旷的地方。它是一个切身经历的环境,充满行动限制、不确定的辐射暴露、保密信息和所有权关系的断裂。它最鲜明的景象不只是空无一人,而是居民缺席与他们留下的房屋并存,野生动物与军事巡逻并存,农田仍在生产而收获的食物却必须掩埋。这个名称为那片分裂的景观命名,却未能让其中的矛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