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娜伊达·叶夫多基莫夫娜·科瓦连科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季娜伊达·叶夫多基莫夫娜·科瓦连科在书中被称为一名返迁者,她留在一座因疏散而空荡荡的村庄里;死者近在身旁,生者远在他方,而辐射的后果既不可见,又如她所述,显而易见。她的证词并未把这处被遗弃的地方仅仅视作废墟——这里是家园、墓地、花园,也是与动物共享的栖息地。留在这里,成了她坚守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生命、为被遗弃的一切作证的方式。
身份与对家园的眷恋
村里人离开后,季娜伊达独自生活了七年。起初,她以为他们会回来;没有人说过他们一走便永不归来。渐渐地,等待村民回来变成了等待死亡。她说,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死亡是唯一公正无私的事——她一直诚实勤劳地工作,却觉得公道从未眷顾自己。这并非抽象的沉思。在这座没有教堂、也没有神父可以听她忏悔的荒村里,死亡每天都在她身边;她知道死亡无法避免,却仍觉得它可怕。
她的孩子们住在城里,但她拒绝去和他们住。她知道老年人可能会磨尽年轻一代的耐心,而她与孩子们的关系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乐。她说,女儿们在城里过得不幸福,想要回来。更重要的是,她的丈夫费佳就葬在村里。她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住在别处,而她会陪着他;如今他葬在这里,离开就等于离开他。然而,她眷恋的不只是坟墓。她坚称这里很美——万物生长、开花,生命从最小的苍蝇延伸到各种动物。
辐射与疏散
季娜伊达记得有人告诉她,辐射落在地面上并渗入其中,只是人们看不见。她自己的讲述却对这种不可见提出了质疑。她说自己在院子里看见了铯碎片——一块墨黑色的,在雨中碎裂;另一块是蓝色的,还有一块在更远处。她和其他女人搜查了花园和附近一片约两公顷的田地,找到了大约四块大碎片,其中一块是红色的。下过雨后,到了第二天中午,这些碎片便不见了。所谓辐射不可见的说法,没能让她预料到自己以为亲眼所见的东西;她说,一旦看见了它,自己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官方指令在她看来既令人惊恐,又荒唐可笑。警察和士兵在房屋旁和街上竖起标牌,标明七十或六十居里的读数。居民原本靠自己种的土豆生活,却被告知不能吃;他们被建议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在花园里干活,还被要求冲洗院子和家里的布草。井被封闭、锁上,并用玻璃纸包起来,因为据说水不干净。季娜伊达无法把这些命令与看起来清澈的井水联系起来,也无法理解为何要清洗一直关在屋里的床单,而污染却仍留在森林和田野里。她的怀疑与恐惧并存——人们开始在夜里收拾行李时,她也收起衣服、因诚实劳动而获得的红色徽章,以及一枚带来好运的戈比硬币。
她还记得听说过,另一个村子里的人在士兵来把他们赶上公共汽车时,曾带着奶牛躲进森林;村民们说,他们当年在战时村庄遭焚毁时也这么做过。这种对比让疏散听起来不像安全离开,倒像是又一次被迫迁离。季娜伊达说,第一天她没有离开自己的房子。后来,她听说一列人步行而行,旁边还有一列牲畜。她觉得那情景像一场战争。一些离开的年轻人已经死在新家,而她仍在村里行走,只是走得慢了些。荒凉的街道,以及周围的鸟和麋鹿,标示着奇异的后续景象——她在那里活了下来,但使这里成为一个村庄的人类社群已经离去。
被遗弃的动物
所有人离开时,都把狗和猫留了下来。最初几天,季娜伊达给猫送牛奶,给狗送面包;它们在自家院子里等着主人回来。后来,猫开始吃黄瓜和西红柿。她还继续照料邻居家一直延伸到围栏边的草坪,并把倒下的围栏重新钉立起来。她甚至和邻居家的狗朱乔克说话,请它要是先看到人们回来,就叫出声来。她这些微小的照料之举让不在场的邻居仿佛仍在身边,而动物的等待则让她曾经怀抱的希望有了活生生的形态。
这种照料并没有让村里的动物生活变得温情。一个冬天,老鼠袭来,钻进被窝;她的猫瓦斯卡救了她。老鼠还在一桶谷物上咬出了一个洞。季娜伊达和瓦斯卡一起聊天、吃晚饭。猫失踪后,她不知道是不是饿狗把它吃了。那些狗后来都死了,有些猫则在冬天饿急时吃掉了自己的幼崽。这一幕把陪伴与残酷的匮乏并置,却没有把其中任何一方简化成象征——动物是她的伙伴,同时也是在被遗弃的定居点里挣扎求生的脆弱生命。
即使已经失去这么多,她也不赶走乌鸦。有一只小兔子经过时,她邀请住在附近村子里的那位妇女来访,希望有人作伴或许能有所帮助。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已经稀少,因此另一个人的出现便显得重要,即使这未必能治愈孤独。夜里,她有时听见邻居叫她的名字,或者梦见自己听见了这个声音。那声音响起,随后归于沉寂,就像村庄本身——记忆中这里有人居住,亲身感受中却空无一人。
生者与死者的村庄
季娜伊达会去墓地,那里埋着她的母亲、丈夫和小女儿。女儿在战争期间死于斑疹伤寒。季娜伊达记得,孩子刚下葬不久,太阳便从云后露出来,执意照耀着,仿佛在呼唤孩子回来。独自一人时,她坐在死者身旁,像对生者那样与他们交谈。她并不认为生者与死者的区别至关重要——一个人独自一人、悲伤至极时,两种交谈都听得见。
墓地也汇集着村庄的历史。季娜伊达回忆起一位为了住在儿子附近而搬去克里米亚的教师、一位因擅长把木头做成蕾丝而令人难忘的拖拉机司机,以及其他住在墓地附近的邻居。那位拖拉机司机的大房子被拆掉并作为受污染物掩埋时,一名军官喝醉了酒,大喊那里是一个辐射热点。季娜伊达记得,房屋被毁让她感到切身的伤痛;她也记得房子的女主人被送走时哭泣的样子。另一位邻居离开后不久便去世;还有一个男人的房子夜里失火,他也没活多久。她的讲述把拆毁和离去化作具体的失落,牵连着特定的人、家园以及令人难忘的技艺。
她把村庄过去的节日——人们唱歌、跳舞、吹手风琴——与如今的荒凉相对照,并把如今的村庄比作监狱。然而,当她闭上眼睛,在记忆中穿行村庄时,生命的迹象又重新浮现——一只蝴蝶,嗡嗡飞舞的蜜蜂,以及捉老鼠的瓦斯卡。回忆中的景象并未抵消毁坏;它展现的是这片空地在她心中仍然容纳着什么。她的讲述把毁坏的房屋、坟墓、活着的生灵和记忆中的节庆,都置于同一片情感景观之中。
作证
独白在具体日常与悲痛之间的转换,赋予了季娜伊达的证词力量。她讲到警示牌上的读数、包起来的井、收存起来的布草、倒下的围栏、带来好运的硬币和挨饿的动物;她也讲到不公、孤独与死者。日常物件并没有让灾难显得平常。它们展现了灾难如何进入院子、食品储藏间、墓地,以及照料邻居财物的日常生活。
临近结尾时,季娜伊达直接对柳博奇卡说话,问她是否明白自己托付给她的悲伤。她希望这些悲伤能传到其他人那里,即使那时季娜伊达本人已不在人世,已被埋在树根下。这个请求让独自说话的人变成一位向荒村之外发声的见证者。她拒绝离开丈夫的安葬之地,但也请求自己的讲述传向远方——这份证词,是她仍能在被遗弃的家园与活着的听众之间建立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