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卡季·菲林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阿尔卡季·菲林是一名清理善后人员,他的证词将清理工作化作一段关于掩埋的叙述——花园、房屋、森林以及其中的生灵,都被当作需要清除的污染物。他是一名被派往距离反应堆二十公里处工作的历史教师,拒绝用英雄主义的方式讲述这场行动。留下来的,是一位断续作证者关于强迫、恐惧、习惯、不得已的选择,以及清理行动无法完全顾及的生命世界的记录。

身份与任务

菲林称自己是一名历史教师,是一群二十五至四十岁的男子之一。他们被征召参加军事训练,随后被派到森林里的帐篷中居住。他把他们的处境比作游击队员,但他们手里的工具是铁锹,而不是机枪。工人们戴着手套、呼吸器,身穿手术袍,在烈日下走进村庄院落,掩埋垃圾堆和花园。他们的防护服与被毁植物平常无异的外表形成对照,使这场行动令围观的居民困惑不解。

他们的工作是在不平等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条件下组织起来的。每个小队只有一台辐射剂量测量仪,尽管各地的辐射水平各不相同——一名工人可能身处读数为两伦琴的地方,另一人却暴露在十伦琴的辐射下。菲林说,工人们没有任何权利,像囚犯一样;但他们也是一群在并不清楚危险究竟有多大的情况下行动的受惊者。他说,自己当时只是在一旁观察事态,并没有把自己说成无所畏惧的主角。

掩埋工作

菲林的讲述一再回到清理行动中的具体劳动。工人们掩埋垃圾堆和花园,连根拔起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大蒜和卷心菜,还遇到一些村民,一见到他们便在胸前画十字。在一个格外令人震撼的场景中,他看到一名男子眼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掩埋。工作范围并不止于建筑物——房屋、水井和树木都被掩埋;物品被砍倒,卷进巨大的塑料布中,再行处置。这片土地并非只是被遗弃,而是遭到拆解并被覆盖起来。

森林也有一套独有的惨酷处理程序。树木被锯成一米半长的段,包进玻璃纸,再扔进墓穴。菲林说,之后他无法入睡。闭上眼睛,他就看见黑色的形体翻转,仿佛被埋葬的地块还活着。他的记忆停留在土壤中的昆虫和其他小生灵身上——甲虫、蜘蛛、蚂蚁、蠕虫——他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他回忆说,自己成十、成百、成千地杀死它们,毁掉它们的家园和秘密,然后将它们掩埋。反复进行的掩埋让这份劳动既显得实际,又无法计量——工人们能够数清做了多少次,却无法充分知道自己终结了多少种生命。

季节标示出这份劳动的局限。菲林到达时,鸟儿还在巢中;他离开时,苹果已落在雪地上。工人们没能把一切都掩埋。他对那地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某台机器,也不是某个辐射读数,而是与土地一同被埋葬的甲虫和其他生命。在他的讲述中,清理行动未能彻底完成并非微不足道的行政失误——它揭示出这场行动所能涵盖的事物何其有限,尽管它深入地下,改变了整片栖息地。

恐惧、日常与妥协

污染村庄也是人们试图恢复日常生活的地方。居民邀请工人上桌吃饭喝酒;菲林描述了把辐射剂量测量仪放在炉灶旁食物附近,以及发现一顿看似平常的饭菜具有很强放射性的情形。工人们无法向那些想要友善相待、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解释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的一切。在另一段讲述中,一位老妇人质问一名身穿橡胶防护服、脚穿高筒靴、戴着护目镜的科学家,追问这样的防护对村民意味着什么,还拿着棍子追赶他。菲林的回忆把受到保护的专家和暴露在外的居民置于同一场景,却没有抹去两者之间的差异。

恐惧并非每时每刻都笼罩着人们。菲林说,人不可能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正常的日常生活又恢复了——男人喝伏特加、打牌、谈恋爱、生孩子,也谈论钱。他们工作的动机各不相同。有些人是奉命来工作的;有些人则希望获得更好的职业发展,或得到承诺过的福利,例如住房、幼儿园名额或汽车。另一些人自愿前来,其中包括一些被告知不需要她们提供服务、却坚持要来的女性。志愿者还负责看守仓库,学生组成工作小队,也有人捐献血液和骨髓。菲林的讲述将这些行动与剥削和投机并置,没有把工人简化成单一的道德类别。

体制在实际运作中的混乱同样显而易见。村里的官员可能会给辐射专家送伏特加,以便让自己的村庄从疏散名单上移除;也可能要求把村庄列入名单,因为一套位于明斯克的三室公寓已经承诺分配给他。菲林说,没有人核查辐射报告。他还回忆,有一名男子拒绝离开帐篷,穿着塑料防护服睡觉,后来因高喊自己想活下去而被开除出苏联共产党。这些事例使集体英雄主义的观念变得复杂——在同一场紧急事件中,命令、利益、恐惧、慷慨、盗窃和反抗并存。

见证、记忆与叙事作用

菲林明确拒绝人们期待他的经历讲出一个英雄故事。他记得自己曾质疑,为什么要由他冒生命危险,而其他人却不用;他说,他获得奖章和荣誉,是因为他不怕死,而不是因为他怀抱高尚的目标。他形容自己和其他人可能会鲁莽行事,却坚持认为鲁莽并非必要。这种拒绝并没有抹去工人们做过的事情;它质疑的是,危险的劳动被转化成令人安心的传奇这一做法。

为了描述灾难对见证者造成的影响,菲林提到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讲述拉撒路的寓言——拉撒路曾凝视深渊,即便复活之后,也再不可能与其他人一样。接着,他又讲了另一个寓言——一名男子看见基督背负十字架跌倒,却因为牙疼而留在屋内。疼痛过去后,他得知基督已经复活,才意识到自己本可以亲眼见证那一幕。菲林借这个故事追问,历史见证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自己的父亲曾于一九四二年保卫莫斯科,但直到很久以后,才从书籍和电影中得知自己曾参与一场伟大事件。他记忆中的不是一段宏大的历史叙述,而是一条战壕、一声枪响、一次爆炸,以及自己被人挖出来时已是半死不活。菲林还补充说,那段时期他的妻子离开了他。这份证词并未以某种解决方式结束,而是停留在历史叙事可能遗漏的种种局限与个人代价上。

全书的编排将菲林的证词置于其他讲述之间,使关注范围超越人类的生存——一个村庄为一名失踪的哑女求助;一只被遗弃的猫,以及孩子们留在房屋上的字条;还有后来对动物及疏散它们可能性的反思。这些都是各自独立的声音,并非菲林声称亲历的事件。它们与他关于被掩埋的昆虫和森林的讲述共同构成了一个更难回避的核心问题——一场旨在保护人类的清理行动,也可能抹去那些无从理解、无法同意、更不能离开的生灵的家园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