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古林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谢尔盖·古林是一名摄影师。他进入切尔诺贝利灾难现场时,既是手持摄影机的见证者,也是一个因所见而感官与既有观念受到动摇的人。在切尔诺贝利禁区,开花树木平凡的美丽成了某种不可见变化的证据——画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花朵却没有香味。这种错位塑造了他对灾难的理解,并最终促使他决定拍摄动物而非人。

身份与最初的感知

古林回忆说,他开始拍摄盛开的苹果树。大黄蜂在花间飞舞,园子里有人劳作,花朵洁白如新娘。他的摄影机拍出了曝光正常的美丽画面,可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缺失的细节是气味。他起初把自己的状况比作七十四岁的母亲失去了嗅觉,后来才得知,身体会对高剂量辐射作出反应,阻断某些器官的功能。

他向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确认自己的感觉。他们都闻不到苹果树的气味,丁香花也没有香味。这种缺失无法在胶片上显现,使他觉得眼前景象不真实,仿佛一处电影布景。他的摄影机能留住果园的样子,却无法记录那种令这一幕变得可怕的感官断裂。美丽画面与一个不再能被正常感知的世界之间的差异,成了他最初意识到他们身上正在发生某种事情的方式之一。

辐射暴露、传言与不得不去

信息彼此矛盾,危险因此难以把握。古林回忆说,辐射剂量测量员给出一组数字,报纸却刊登另一组数字。在缺乏可靠认知的情况下,他想到家中年幼的孩子和妻子,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可能获得一枚勋章,无法抵消妻子或许会离开他的忧虑。他说,幽默是唯一的救赎。玩笑能让人暂时把处境说出口,即便周围的景象仍在照常运转。

关于风向的报道让个人所面临的利害更加鲜明。报纸说风正吹离城市和基辅,但古林明白,风正吹向白俄罗斯;他和尤里克曾在那里走过森林、采过卷心菜。回到明斯克后,他在公共汽车上听说,一名有两个孩子的摄影师在切尔诺贝利拍摄时死了。起初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认识那个人;随后,报道把名字从维佳·古列维奇更正为谢尔盖·古林。他朝摄影棚走去,想象自己或许会在那里看到自己的纪念像,还荒唐地琢磨着人事部门会从哪里弄到他的照片。

他认为,这个传言源于灾难的规模与人们最初能数出来的少数死者之间的不相称。像库尔斯克战役那样有数千人死亡的战斗,尚且容易理解;而几名据报牺牲的消防员之后,接踵而来的却是“伤害将延续数代”“永远如此”或“什么也没有”之类抽象说法,人们难以理解。传言用三头鸟、啄死狐狸的鸡和秃毛刺猬等画面填补了这个空白。与此同时,摄影棚需要再派一名摄影师前往切尔诺贝利禁区时,同事们有的说自己患了溃疡,有的说自己要休假。古林被告知该由他去,因为他已经去过那里,也已经有了孩子,而其他男人还年轻。他反驳说自己或许还想要五六个孩子;命令还伴随着有关未来工资审核和加薪的施压。

灾难揭示的人性

古林把自己在切尔诺贝利的经历,与早先拍摄集中营幸存者的经历联系起来。他们尽量避免彼此相见;他理解他们不愿聚在一起、回忆共同受辱经历的心情。灾难中的所见使他不再相信人们在极端压力下会如何行事的理想化说法——他得出的结论是,人道主义理想是相对的,人们并不一定会成为英雄。

他拍下的撤离场景让这一判断有了具体表现。一名集体农庄主席想要两辆车,用来运送家人、衣物和家具;党组织也以公平为名要求一辆车。然而,数日来一直没有足够的车辆运送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即使两辆车也装不下所有东西,其中包括三升装的果酱罐和腌菜罐;古林看到人们第二天还在打包这些东西。他没有拍摄那一幕。他和同伴买了萨拉米香肠和罐头食品,却不敢吃;他们把食物带在身边,而不是扔掉。对他来说,灾难并未抹去日常的利己心——人们仍然说闲话、讨好上级,设法保住电视机或难看的皮大衣之类的财物。灾难让这些习性更加显眼,而不是更少。

从拍摄人转向拍摄动物

古林认为,一位不愿离开猫的老妇人,以及那棵没有香味的苹果树,是促使他改变方向的经历。后来,他把自己的切尔诺贝利影片放给孩子们看,尽管有些成年人反对,认为不该让孩子们看这些影片。放映厅座无虚席,孩子们提出了问题。一名害羞、说话结巴的男孩问,为什么没人帮助动物。古林说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一直留在他心里,因为在他看来,艺术沉浸于人类的苦难与爱,却把动物、植物和其他生命排除在关注范围之外。

他开始搜寻相关信息,听说事故后的头几个月里,有人曾提议把动物和人一起撤离。这个提议立刻引出了实际与伦理问题——地面上的动物或许还能迁移,可土里的昆虫和蠕虫怎么办,天上的鸽子和麻雀又怎么办?没有办法把它们参与撤离所需的信息告诉它们。对古林而言,困难也关乎哲学,要求人类改变情感,而不是简单地把熟悉的救援程序扩展到动物身上。

拍摄超越人类的世界

古林说,如今他只拍动物,并想拍一部名为《人质》的影片。他描述自己与动物、树木和鸟类变得更加亲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在后来几次前往切尔诺贝利禁区时,他拍下一头野猪从一所废弃的人类住宅中走出,接着又拍了一头驼鹿。这些并非人类故事里的背景画面——他想透过动物的眼睛看世界。

其他人以车臣战争为由质疑他的选择。古林以圣方济各为例回应——圣方济各曾向鸟儿布道,把它们视作平等的对象;他也思索,鸟儿是否可能用自己的语言与圣方济各交谈,而非从人类优越的立场接受他的讲述。他从拍摄人转向拍摄动物,并不能解决灾难,也无法恢复失去的一切。它改变的是关注的方向——摄影机转向那些在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人类叙述中被视为边缘的生命,也转向一种视角的局限——这种视角把人当作衡量所有损失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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