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fast Project 口述史档案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档案旨在保存有关北爱尔兰冲突的讲述;参与者担心自己在世时公开讲述这些经历。档案最关键的承诺是,证词在受访者去世前一直保密。这使坦率讲述成为可能,却无法保证录音不受法院管辖。因此,档案史与一个棘手的区分密不可分——一份证词可以对历史理解意义重大,却仍可能受到质疑、内容不完整,或无法作为刑事案件中的证据。
构想与保密
埃德·莫洛尼提议由保存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的波士顿学院向曾身处冲突前线的人收集口述史。这样做的目的不仅仅是记录记忆。爱尔兰共和军仍属非法组织,承认自己曾是其成员可能招致起诉;在准军事组织社群中,向外人开口可能让人被贴上告密者的标签,并遭到暴力威胁。在这种环境下,计划希望访谈的人不太可能信任学术研究人员,也不太可能相信日后会用于学术研究的承诺。
莫洛尼的解决方案,是建立一个像时间胶囊般封存的档案——访谈参与者可以趁记忆鲜活时讲述,同时相信自己的证词要等到去世后才会公开。波士顿学院远隔大西洋,远离英国和爱尔兰的警方;在计划发起者看来,这所学院的机构声望似乎也能提供额外保护。保密承诺并非研究设计中的附带条件,而是邀请人们开口的前提。
档案本身的存在也原本打算保密。参与者讲述的是自己曾参与的犯罪,计划组织者担心,当局一旦知道档案存在,就可能试图查封材料。然而,作出的保证超出了法律保障所能支持的范围。2001年初,埃德·莫洛尼准备合约草案时,建议由波士顿学院法律人员审阅措辞。鲍勃·奥尼尔表示会安排审阅,但这些合约似乎从未交由大学律师审查。合约没有提醒参与者,保密承诺未必能抵挡法院命令。承诺的笃定与保护能力的局限之间的落差,后来成为档案危机的核心问题。
访谈与记录的形成
安东尼·麦金太尔曾是爱尔兰共和军成员和囚犯,受邀负责访谈共和派人士。这一选择体现了计划在实际操作上的判断——与来自圈外的研究生相比,前武装人员或许更愿意向曾共享他们生活世界的人讲述。麦金太尔于2001年春季开始访谈,接触那些已与杰瑞·亚当斯和新芬党疏远的人。他们在政治上的距离很重要。麦金太尔本人对和平解决方案感到失望,而领导层则力图维持自己对武装斗争的叙述,不太可能欢迎一个独立档案。
访谈工作刻意保持低调。麦金太尔通过加密电子邮件与莫洛尼联系,尽可能不留下纸面记录,并把一台数码迷你光盘录音机装在背包里。他反复与受访者见面,常常分几次与同一个人交谈十小时或更久。值得信任的打字员负责转录已完成的访谈;随后,麦金太尔把录音和访谈稿寄往波士顿学院,由奥尼尔将其存放在波士顿学院伯恩斯图书馆的珍藏室。材料以字母而非姓名标记贡献者。另有一组签署过的合约将各个代号与参与者对应起来;这些身份识别表格与录音和访谈稿分开保存。
一名使用代号的受访者是布伦丹·休斯,他是麦金太尔的朋友,两人于1974年在监狱初次相识。他们的亲密关系使谈话氛围亲切而轻松;休斯也已对和平进程深感失望。另一名受访者多洛丝·普赖斯与麦金太尔进行了约十五小时的录音访谈。档案也收录了忠诚派证词——威尔逊·麦克阿瑟在该社群开展访谈,其中包括对戴维·欧文的访谈。因此,这批藏品并非出自单一讲述者,而是由不同访谈者、政治立场和人际关系塑造的一系列个人回忆。这些条件赋予证词独特的接触范围,也意味着解读时必须关注每段讲述是如何形成的。
出版与曝光
休斯曾要求麦金太尔和莫洛尼确保他的回忆日后能收入一本书。休斯和欧文去世后,莫洛尼利用他们保存在波士顿学院的访谈稿撰写《来自坟墓的声音》,该书于2010年出版,是计划从档案中编写的系列丛书的首卷。在所有参与者都去世之前,这本书便让档案进入公众视野。休斯在书中称,爱尔兰共和军的决策由亚当斯作出,其中包括下令杀害琼·麦康维尔;亚当斯否认这些指控,并质疑休斯的健康状况以及他对和平进程的反对。新芬党谴责贝尔法斯特计划参与者别有用心。
这本书的出版也使麦金太尔受到威胁。与此同时,亚当斯的盟友丹尼·莫里森要求查阅休斯的录音带。计划发起者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主张,某位已故参与者的证词应当可以查阅,而更大的档案仍须封存。围绕这一请求的分歧表明,原本设想的出版与查阅规则从未得到彻底厘清。连威尔逊·麦克阿瑟也曾把承诺理解为,所有受访者去世前不会公开任何访谈。
传票、代号与证据局限
随后,针对琼·麦康维尔谋杀案相关材料的传票检验了档案保密承诺。2013年,法官威廉·扬审查共和派访谈稿后认定,有六名受访者提到麦康维尔,其中一人只是顺带一提,并授权公开与五名参与者有关的录音。麦金太尔和奥尼尔拒绝向法庭指出相关受访者。麦金太尔表示,这样做会越过学术研究与警方调查之间的界线;奥尼尔则说自己没有读过这些访谈。
普赖斯的材料说明,精确区分为何重要。麦金太尔和莫洛尼曾表示,普赖斯在接受麦金太尔访谈时从未提到麦康维尔;就那些录音而言,这一说法在技术层面是正确的。然而,另有一组访谈由莫洛尼录制。他在圣帕特里克医院与普赖斯交谈后,前往都柏林拜访她。在那几次谈话中,她详细谈到了麦康维尔失踪一事。两组访谈记录由不同访谈者在相似的保密条款下录制;它们的存在使人们难以笼统断言普赖斯曾否向档案讲述相关内容。
代号系统也造成了另一项漏洞。在艾弗·贝尔遭起诉一案中,录音带里以“Z”标记的受访者被指曾承认参与麦康维尔案。波士顿学院遗失了将“Z”与真实姓名对应起来的表格,检方无法提交这份文件证明身份。麦金太尔和莫洛尼知道“Z”是谁,却拒绝协助法庭。贝尔的律师既主张录音带不可靠、不可采纳,也主张贝尔并非“Z”;因此,检方的案件暴露出,一个原为保护身份而设计的系统,数年后也可能妨碍身份核实。
法律结果并未解决档案所涉及的历史问题。针对亚当斯的证据被认定不足以提起诉讼,因为相关内容只是未经佐证的指控;而在贝尔案中,录音代号所对应的身份无法通过那份遗失的表格加以证实。这些不同结果凸显出,自我牵涉的证词与指控他人的证词不一定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档案能够保存指控和记忆,却不能单凭自身判定其真伪,也无法确保满足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
记忆与记录
档案产生于一个沉默具有政治力量的社会。杰瑞·亚当斯拒绝承认自己是爱尔兰共和军成员,新芬党则努力维持统一的共和派历史叙述;这些都是麦金太尔收集访谈时的背景。和平解决之后,贝尔法斯特在访客眼中或许显得国际化,但隔离学校、社区边界和政治象征表明,冲突并未完全退去。在这种环境中,档案试图让未来的读者得以接触私人证词,同时避免立即向当局或政治对手开放。
书中对档案方法的叙述,把这一计划置于更广泛的记忆问题之中——回忆可能模糊不定,出入之处需要佐证;有些人拒绝开口,另一些人则在开始讲述后退出。档案中的录音既不是对过去的透明记录,也不是其他证据的中立替代品。它们是在特定承诺之下引出的讲述,经由特定关系录制,为安全起见以代号标记,后来又被卷入创作者始料未及的法律程序。档案持久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张力——一个旨在延缓证词公开的藏品,最终成为一场迫在眉睫的斗争中的工具;这场斗争关乎谁能发言、什么能够得到证明,以及谁有权保存这段冲突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