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
十日谈在《十日谈》中,阿利贝克的故事并未把魔鬼描写成一个在世间活动的超自然生物。相反,魔鬼成了修士明知虚假却故意编造的寓言中的核心人物——鲁斯蒂科教阿利贝克说,性交就是侍奉上帝,把魔鬼放进地狱。这套比喻起初是他利用阿利贝克天真的手段,但阿利贝克学会了其中的说法,接受了它掩藏的欢愉,最终还用同样的语言要求鲁斯蒂科满足她。魔鬼在文学上的作用,正体现在这种逆转之中——宗教教诲先成了性欺骗的工具,继而又成为受骗女子为自己发声的手段。
魔鬼作为宗教人物
第三日由讲述修士与院长故事的迪奥内奥讲述这个故事。他将其介绍为一个关于爱欲力量的故事——爱欲不仅能在宫殿和豪华寝室中显现,也能在偏远的森林、山岭和沙漠洞穴中显现。这种框架把阿利贝克与鲁斯蒂科的相遇置于一番更广阔的欲望叙述之中,而故事里的宗教词汇则提供了表达这种欲望的诙谐机制。
阿利贝克前往底拜沙漠,寻求虔修生活。其他圣者指引她继续前行之后,她遇见了年轻的隐士鲁斯蒂科;鲁斯蒂科让她住进自己的隐修室。他起初声称自己是在考验定力,但与她独处后,便不再祈祷和苦修,转而盘算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显得纵欲。魔鬼并非以一个独立显现的恶魔形象进入故事,而是通过鲁斯蒂科为自己的欲望编造的解释出现。
鲁斯蒂科把魔鬼描述为上帝的敌人,说魔鬼被判入地狱,然后又声称,把魔鬼送回地狱的侍奉尤其能取悦上帝。在他构造的寓言中,他自己勃起的身体就是魔鬼,阿利贝克的身体则是地狱。他把这番说辞包装成宗教教诲,目的却是将自己的欲望伪装成神圣职责。虔修环境与这番教诲的肉体含义之间的落差,使魔鬼既成为情色文字游戏的工具,也成为讽刺教士的手段。
鲁斯蒂科的教诲与阿利贝克的回应
鲁斯蒂科先提出一些问题,以确认阿利贝克毫无经验;故事说她从未与男人有过关系,像她表面显得的那样天真。随后,他假借侍奉上帝之名,讲解自己杜撰的教义。他示范时,阿利贝克对魔鬼显露的形状感到惊讶,起初还认为,自己没有魔鬼,反而更好。鲁斯蒂科回答说,她有地狱,并请她帮忙把魔鬼放回地狱,以解除他的痛苦。
阿利贝克诚心接受了他的解释。第一次交合使她有些疼痛,她把这理解为魔鬼敌视上帝,也理解为把魔鬼放进地狱并非易事。鲁斯蒂科安慰她说,以后就不会总是疼了。故事说,初次同床时,他在两人离开床铺前重复了六次。于是,反复的肉体交合直接承接了那番所谓的宗教教诲——他的虚假说辞为这种行为披上了神圣侍奉的外衣,而这番说辞声称自己不过是在解释这种侍奉。
随着时间推移,阿利贝克的反应发生了变化。起初令她不适的事渐渐给她带来快感,她想起卡普萨的男子曾告诉她,侍奉上帝是甜美的。她开始觉得,这种侍奉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都更加愉悦,于是主动回到鲁斯蒂科身边,催促他把魔鬼放进地狱。她的新主动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情势。起初,鲁斯蒂科是掌控比喻含义的教导者;如今,阿利贝克亲自援引这套说法,要求进行它所认可的交合。
寓言的逆转
阿利贝克也依据鲁斯蒂科教给她的虚构说法推理。既然地狱如此乐意接纳并容留魔鬼,她不禁想问,魔鬼为何总要逃出来?这个问题把比喻变成了两人共享的诙谐逻辑——阿利贝克认真对待鲁斯蒂科虚假的宗教解释,甚至据此推演其含义;读者则看得出它掩盖的肉体实情。魔鬼既是故事中传统的邪恶象征,也是鲁斯蒂科用来指称他假装要克制的性欲的说法。
随着阿利贝克的欲望增强,而鲁斯蒂科的体力衰退,这种安排越来越难以维持。他以根茎和水为食,故事将她一次次的要求与他日渐不济的能力相对照。鲁斯蒂科告诉她,他的魔鬼已经受到了惩戒,应该让它安静一阵;她回答说,自己的地狱却不得安宁。既然她帮他制服了魔鬼,他就该用自己的魔鬼来安抚她的地狱。她学会了运用鲁斯蒂科自己的宗教寓言,要求他关注自己。起初编造这番教诲以支配她行为的男人,如今发现其中的说法反过来成了对付自己的手段。
鲁斯蒂科只能偶尔满足她,叙述者把他的努力比作把一颗豆子扔进狮子嘴里。这个诙谐的比喻用具体形象打破了精神侍奉的高尚话语,衡量出阿利贝克持续的欲望与鲁斯蒂科有限的体力之间有多么不相称。同时,她的抱怨也表明,故事的笑料并未止于她被动接受他的教诲——她将这番说法的逻辑推得更远,远超对鲁斯蒂科有利的限度。
返回卡普萨与流传于众的俗语
一场意外的命运转折结束了这段交往。卡普萨的一场火灾烧死了阿利贝克的父亲和家中其他人,使她继承了家产。尼尔巴莱已把自己的财物挥霍在享乐之中,听说她还活着后,便赶在当局接收遗产之前找到她;当局本要把这笔财产收归己有,因为众人以为遗产主人的死使他无嗣可继。尼尔巴莱把阿利贝克带回卡普萨并娶了她,从而得以继承她的财产,这让鲁斯蒂科如释重负。故事没有把她的离开说成改信宗教,也没有说这是鲁斯蒂科计谋的结果;她离开是因为家人丧生,而尼尔巴莱则在追逐她的遗产。
尼尔巴莱还未与阿利贝克同寝时,几位女子便问她在沙漠里做了什么侍奉。她讲起魔鬼和地狱,并用言语和手势解释自己的经历。女子们听后大笑,接着告诉她,城里也有人做同样的侍奉,尼尔巴莱会和她一起好好侍奉上帝。私下的欺骗由此变成了公开的笑谈——阿利贝克真诚的理解引发了女子们的笑声,而她们的回应则把隐士私下使用的委婉说法变成了众人共享的笑料。
故事称,把魔鬼放进地狱是人所能献给上帝的最可接受的侍奉;这句俗语从一个女子传给另一个女子,遍及全城,最终还传到了海外。迪奥内奥以面向听众的笑谈作结,建议年轻女子学会这种侍奉,因为它能取悦双方。因此,魔鬼最后的出现是以俗语的形式,而非超自然形象出现。鲁斯蒂科杜撰的神学没有作为虔修教诲流传下来,而是变成了一句诙谐的话语,听众一听便明白其中的意思。
宗教讽刺与叙事作用
这段故事的喜剧效果,来自圣洁语言与宗教人物行为之间的冲突。鲁斯蒂科并非只是屈服于诱惑——他蓄意把欲望塑造成虔诚教诲的模样,利用阿利贝克的宗教追求和缺乏经验,使自己的欺骗显得可信。但故事没有让比喻始终由他掌控。阿利贝克接纳了这套说法,体会到它所指的快感,并用它表达自己的愿望;起初为修士所用的教义,后来成了她要求彼此满足的措辞。
在《十日谈》第一日其他讽刺宗教的故事中,亚伯拉罕从罗马回来,谴责教士的腐败,并把教廷描述成一个比神圣之处更加邪恶的地方。这一更广泛的对照有助于阐明此处的笑谈,但并未将魔鬼变成两个故事中的行动者——宗教语言可以用来揭示宣称的圣洁与实际行为之间的距离。在鲁斯蒂科的故事里,这种距离凝聚于一个隐士、一番杜撰的教诲和一个不断易手的比喻之中。魔鬼既是鲁斯蒂科援引的象征,也是掩饰其行为的委婉说法,还是一种诙谐手法,使阿利贝克回应他的欲望,并让这种欲望超越了他试图施加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