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感与寻找归属

华盛顿·布莱克

《华盛顿·布莱克》中的无根感既是流离失所的后果,也是推动小说后续旅程的力量。华盛顿寻找归属,焦点落在两种缺失上——他以为已经死去的母亲,以及失踪的导师。找到人和地方,并不能轻易填补这两种缺失。相反,每次回望过去,都会检验在别处建立的生活能否让人感到像在家中,也检验亲密关系能否承受一方继续寻找的需要。

奴役与逃亡造成的处境

华盛顿的疏离始于这样一个世界——即使一瞬间看似友好的情谊,也会被拉回所有权的话语之中。在甲板下,船长贝内迪克特质疑蒂奇使用“朋友”一词,坚持说华盛顿是财产。蒂奇回答说,华盛顿是他的财产,同时辩称华盛顿是才华出众的科学插画师,船员应当尊重他。这番交锋揭示了华盛顿在蒂奇身边地位的不稳定——蒂奇给予他的保护是真实的,但这种保护却通过同一种否认他自由的所有权关系来表达。属于某个人,并不能让他在一个仍将他归类为财产的世界中获得安全。

这种裂痕在一条寻常的美国街道上显现。蒂奇过街前往一家兼作邮局的客栈,打听法罗先生的消息时,华盛顿独自在店铺门面下等候。糖的气味和陈列品将他猛然拉回离开的生活。橱窗里的甜食使他想起种植园,并由此想起大基特缓慢而柔软的手掌。一块温热的窗玻璃贴着他的脸,短暂地化作人手的抚触,却无法让记忆中的人回来。这一幕使思念变得真切而迫近——新的地方可以留有旧日的回忆,却不会因此成为家。

逃离并未终结再次流离失所的危险。在谢尔本,华盛顿发现那里并非他所期待的自由而辉煌的生活,而是泥泞的街道、稀缺的物资,以及土地和工作的机会分配不均。黑人居民只能得到最差的机会,而绑架者则在海岸一带游荡,抓走获释者,再将他们卖回奴隶制之中。一天夜里,一个看不见的袭击者掐住华盛顿的喉咙。他把小石子按进那人的眼睛,才得以逃脱;然而,即使听说袭击者是当地一个好斗之徒,他仍无法停止想象约翰·威拉德。威胁不只是记忆——种族暴力使对被抓捕的恐惧,成为他所谓自由生活中挥之不去的一部分。

这次袭击加深了他的孤立感。他看着一块被丢弃的锡片映出的倒影,看到自己神色黯淡,随时准备诉诸暴力;他明白自己必须离开,否则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还不到十六岁,身无分文,便短暂地用约瑟夫·克劳福德这个名字,希望藏身于另一个人的身份之中。然而,他无法回应这个名字,最终又回到华盛顿·布莱克这个名字。伪装失败虽是小事,却意味深长地表明,改变地点与找到一个能够安身的自我并非一回事。

遗弃如何塑造寻找

在北极,无根感与蒂奇的失踪密不可分。搜寻者一次次空手而归时,王尔德先生变得焦躁不安——他吃睡甚少,不再去查看陷阱,只顾削刻一件小物,并在冰屋入口处眺望地平线。最后,他把生存工具装进一个大绿袋,穿着涂过油的驯鹿皮,踏上雪原。当地人试图劝阻他;彼得·豪斯则隔着约五十步跟在后面,以免老人也迷失在雪地里。与此同时,华盛顿等待着蒂奇平安归来,心中忧虑。

王尔德先生回来时没有带回儿子,便咒骂蒂奇,说他是个从小就爱逃跑的孩子;然而,他脸上的痛苦也表明,他不相信蒂奇这次会回来。还没人解释,华盛顿就已看懂眼前的事实——他遭到了遗弃,如今只能靠自己保障安全。蒂奇的失踪没有尸体,也没有明确的说法来证实。这是一场悬而未决的失落,华盛顿既等不到重逢,也得不到尘埃落定的结局;曾经改变他一生的关系,也成了他无法置之不理的疑问。

多年后,这个疑问为他看似充实的生活指明了方向。华盛顿意识到,他想知道蒂奇是否还活着,也想当面质问他。蒂奇带他离开之前,华盛顿过着一种生活;之后,他的生活被迫偏离原有轨迹,转向奇迹、孤独与困顿。他形容自己当下的生活是围绕着一种缺失建构起来的,表面上的丰盈也无法平息他对根基可能崩塌的恐惧。格兰伯恩似乎是个合理的目的地,因为蒂奇的家宅尽管令他抱怨、令他憎恶,在华盛顿看来,却像是他唯一可能返回的庇护所。华盛顿写信到那里,蒂奇的母亲回信邀请他去喝茶。这封信开启了一段旅程,并非因为华盛顿确定自己会找到什么,而是因为留在原地并未能平息他寻找的渴望。

通过档案与证词重拾过去

寻找归属也引领华盛顿走向种植园留下的文献记录。在学徒制名册中,他找到一份解放之后仍在劳作的人名录,上面记有姓名和死亡日期。自从离开费思种植园后,他一直坚信基特已经死去;但当他看到有人用工整的字迹写下她的死亡日期,这份确信便有了残酷而具体的形态。他既找不到她出生时的名字纳维,也找不到她抵达西印度群岛后被赋予的名字;随后,他看到了那条记录。档案把一个人的一生缩减为姓名与日期之间的一行字;华盛顿想象基特的尸体被抬离田地时,所受的礼遇不会比一匹死去的犁马更多。

这项发现说明,找回过去并不等于修补过去。华盛顿早已知道基特年事已高,也知道她在学徒制下仍须在田间劳作;他想象,倘若那个男孩仍由她照料,她也会替他做些活,好让他不必承受那些残酷劳役。然而,白纸黑字写下的日期让悲痛更加尖锐,转化为愤怒。他想砸碎周围的一切,还一度怨恨坦娜把那些簿册带给他,仿佛她以为他看过往事的黑暗后,就能再把它们封存起来。档案提供的是证据,而非重逢——它证实了发生过什么,却也让记忆与失去的人生之间的距离更加令人痛苦。

爱、距离与未定的家之意

坦娜给予华盛顿陪伴,但陪伴并未抹去两人面对过去时的不同态度。在寻找蒂奇的旅途中,她告诉华盛顿,英格兰感觉非常遥远;他表示认同。她又说,海洋之家也感觉非常遥远,华盛顿由此意识到,它似乎属于另一段人生。因此,他的追寻不仅让他远离一个国家,也让他离开了他们共同的事业,以及他们一同建立的当下。

黑暗中,坦娜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对华盛顿来说已清晰可见——她想知道这趟旅程是否找到了他所寻之物,能否平息他的无根感,或解开他身世中的混乱。她担心,如果不能,他们也许会继续四处漂泊,直到他让她也感到像他一样无所依托,没有任何地方能算作家。华盛顿说来到这里简直是疯了,并向她道歉,但她已经渐渐睡去。这一幕没有消除两人的分歧——她的问题关乎他们可能共建的生活,而他的寻找则由一个他不知道如何得到答案的问题驱动。

结局通过华盛顿对蒂奇孤立生活的回应,呈现未解的缺失所带来的代价。他发现蒂奇身边只有寥寥几件物品,唯一的陪伴是一个男孩。眼前景象改变了华盛顿对当年遭遗弃一事的理解——他认为蒂奇这些年来并未因抛下自己而饱受折磨,不过他也明白,蒂奇经历了其他悲伤。在那个房间里,蒂奇仿佛停留在童年,受到驱使,试图重现自己在费思种植园的那些年,尽管那段岁月充满残酷。散落的家具让人觉得这里并未真正成为家;各种仪器不断测量,却得不出结论。华盛顿想象,蒂奇身边的男孩长大后会在远离故土的地方遭到遗弃,被迫艰难地迈向第二段人生。他的思绪又回到自身经历的轨迹——寻找蒂奇或许会揭示与自身创伤相似的遭遇,却无法将创伤抹去。即使失而复得,无根感仍作为一种与失落相连的关系持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