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及其限度

华盛顿·布莱克

在《华盛顿·布莱克》中,从受奴役到安全从来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自由会随法律和地点而变化,也取决于谁获准迁徙、工作、发言,以及被视为完整的人。小说赋予华盛顿表达个人选择的语言,同时反复展现暴力如何使这种选择岌岌可危,甚至沦为有名无实。

词语的含义因地而异

船驶近切萨皮克湾和诺福克时,蒂奇告诉华盛顿,他们即将进入一个由美国自由理念治理的国度。他描述了法律上的门槛,却没有假装这就能保障华盛顿的安全——他说,自由对不同的人有不同含义。这句话格外有力,因为华盛顿明白,这个词所许诺的东西与它在现实中提供的保护并不相同。进入一个自称自由的司法管辖区,并不能消除他作为逃奴遭追捕的处境,也不能解除附着在他黑人身体上的危险。

华盛顿和蒂奇上岸时,港口呈现出鲜明的对照。船只挤满水面,码头边的火堆升起烟雾,男人们穿行其间,仿佛各自追随着命运。华盛顿一度看见一个行动不受约束的世界,随即意识到这幅图景里的例外——像他这样的人并不享有同样的自由。这种差异并非关于理想的抽象分歧,而是存在于这样一种区隔之中——有些人的行动看起来寻常自然,另一些人的存在却必须受到看守、加以隐蔽或作出解释。

蒂奇向贝内迪克特船长介绍华盛顿时,这一区别变得显而易见。贝内迪克特质疑“朋友”一词,问华盛顿是不是财产。蒂奇回答说,华盛顿的确是他的财产,随后又将他介绍为一名科学插画师和私人助手,称他的工作值得尊重。他的辩护使华盛顿在船上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可,却是以确认那种导致华盛顿处境脆弱的所有权主张为代价。贝内迪克特不接受对他职业身份的描述,只看见一个受奴役的黑人男子。这番交锋揭露了一个人所具备的技能与社会地位,如何轻易就会被种族归类压倒。

将选择作为自主决定的行动

华盛顿坚持选择权之时,他面前的每个选项都充满危险。蒂奇解释说,只要华盛顿留在他身边,他的兄弟就不会罢休,并劝他混入上加拿大的效忠派社群,那里或许有人能保护他。华盛顿拒绝被当作他人营救计划的对象。他借用了大基特关于自由人自主决定自己选择的教导,宣称如果自己是自由人,就必须选择去哪里——即便这意味着躲藏到北极去。蒂奇接受这一原则。这番对话使自由既成为一种身份,也成为一种负担——华盛顿主张自己有权决定,但他是在死亡和追捕很可能降临的压力下作出决定。

后来,小说赋予这一原则一种日常的形式。十六岁时,华盛顿在码头打零工,自行选择工作多少,以及如何度过剩余时间。他想起大基特的比喻——自由人不想继续干活时,就放下铲子;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可以不予理会。对华盛顿而言,自由不只是法律身份的正式改变,还包括对时间、劳动和言语的支配权。然而,他的处境不断与这一理想相矛盾。他遭人用种族蔑称辱骂、踢打;一晚,他被白人同事按倒殴打,对方还朝他撒尿。能够停止工作或拒绝回答,并不能让他免受那些凭借恐吓和肉体暴力行使权力之人的伤害。

法律上的自由与再次被捕的威胁

华盛顿在新斯科舍的日子,尤其鲜明地展现了解放与安全之间的差距。他向往效忠派的生活,在谢尔本定居,却发现那里是一个潮湿贫困的小镇;流离失所的人们为土地和物资苦苦挣扎,黑人居民得到的则是所有可分配之物中最差的部分。他在种植园度过的岁月,以及一个与约翰·弗朗西斯·威拉德有关的代理人留下的记忆,使他无法安心。恐惧并非一种可以轻易抛却的过去状态——绑架者在海岸一带出没;在雨夜昏暗的街巷里,一个自由人可能遭人打昏、拖上船,再被运往南方重新卖为奴隶。

绑架只是最迫在眉睫的威胁。华盛顿还提到,白人男子怨恨黑人以较低的工资抢走工作,有时还会起来反抗他们。一次在酒馆边的遭遇中,一个当地打手从背后靠近,双手扼住华盛顿的喉咙。华盛顿奋力反抗,把一把鹅卵石塞进那人的眼睛,然后逃走。旁观者后来认出袭击者是当地一名前英国国教牧师,而非威拉德的代理人,但这一区别几乎无法让华盛顿平静下来。他虽已逃脱一个袭击者,却因此变得更加警觉、更加孤僻,因为暴力使他感到被捕获的可能性始终近在眼前。

地点本身塑造了自由的含义。在谢尔本,华盛顿的自由与不稳定的工作、种族敌意以及被强行送回奴役状态的风险并存。他最终离开小镇,因为他在一块被丢弃的锡片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觉得那张脸像燧石一般,仿佛生来就带着暴力倾向。他选择继续上路,是为了求生,并不代表危险已经过去。即使他改名为约瑟夫·克劳福德,也未能获得长久庇护——他无法回应这个名字,最终又恢复使用华盛顿·布莱克。这个情节将自由与更艰难的自我维系联系起来,因为无论是人身安全还是社会认可,都仍然难以确定。

认可、劳动与善意的限度

自由的局限也显现在公共生活和职业领域。在关于乘船前往伦敦的叙述中,一名富有的女人告诉杰弗里·迈克尔·戈夫,应该把华盛顿和动物一起关在甲板下。戈夫愤然回应,此后还出面斥责其他侮辱华盛顿的人。他的回应体现了对羞辱行为的反抗,意义重大,却无法消除使这种干预变得必要的偏见。华盛顿和戈夫仍会遇到一些人,他们认为黑人男子应该待在标本当中,而不是与照料标本的人站在一起。

海洋之家的项目则从另一角度凸显了这个问题。华盛顿认为,拟议中的活体海洋生物展览是由他带到世上的构想;与之不同,他认为云端切割者号是蒂奇的愿景,尽管他也为之付出了劳动。他也明白,公开的功劳将归于戈夫,而不会归于一个年轻、面容毁损且没有正规科学训练的黑人男子。华盛顿并未把戈夫简单地描写成心怀恶意的人;他理解戈夫的抱负,也理解处于华盛顿那种境地的人所面临的障碍。然而,预期中的抹杀依然意义重大。华盛顿的思想贡献在实际工作中可以得到承认,却仍可能被剥夺相应的权威和公开署名,而这些才能使之被视为他的成就。

这种张力使人无法轻易认定,个人才能或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盟友就能保障自由。蒂奇可以称华盛顿是出色的插画师,戈夫也可以在他遭受种族主义辱骂时为他辩护,但这些行为都无法消解更广泛的结构;正是这些结构决定了谁的工作值得信任,谁的身体受到欢迎。个人的善意也许能改变一次相遇,却无法单凭自身保障平等地位。

回望的代价

坦娜带华盛顿查看信仰种植园档案时,学徒名册列出了那些在解放之后仍继续劳动者的姓名与死亡日期。华盛顿在其中发现了大基特的死亡日期。账簿整齐的格式非但没有减轻痛苦,反而使暴力显得更加刺目——她的一生被用与登记储存货物或糖产量相同的行政格式记录下来。他想象她的遗体未经仪式就被人从田地里带走的屈辱,心中涌起摧毁周遭一切的冲动。这一场景表明,奴役在法律上的终结,并未归还她被夺走的劳动岁月与生命。

因此,小说拒绝将自由等同于某一个法律事件,或某种私人的独立宣言。华盛顿可以主张自己有权选择目的地,可以按照自己的条件打零工,也可以拒绝一个借来的名字;但种族暴力仍会威胁他的身体,再度被捕仍会威胁他的法律身份,社会排斥也会使他的劳动得不到应有的认可。自由真实存在,足以指引他的选择,却又脆弱不堪,以至于他必须不断抵抗那些试图限制或剥夺自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