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实观察眼前所见

华盛顿·布莱克

忠实观察,是专注于观察者眼前实际存在之物,而不以预期取代视觉所见的实践。在华盛顿·布莱克的生命中,它起初是一项艺术训练,后来逐渐成为记录他周遭世界之美与暴力的一种方式。绘画、科学插图、书面证词,以及后来的摄影,各自检验着准确观看意味着什么,也检验着谁有权让图像成为知识。

学会观看

蒂奇提供的大量纸张,为华盛顿带来了一个私密的起点。每周,蒂奇都会给他一令新纸和一支黑色绘图铅笔芯,而华盛顿独自坐在一截蜡烛旁,开始描画手边的一切。这项工作带给他一种陌生的平静——绘画似乎与其说是手指的动作,不如说是眼睛的动作。他研究阴影如何赋予物体分量,却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方法或训练。然而,他每完成一幅画就把它烧掉,以免被人发现,因此,最初的观看行为也是一种隐匿行为。

秘密并未持续太久。蒂奇看到华盛顿画的卡西乌斯蓝蝶后,称赞画作忠于自然,并看出了他非凡的天赋。第二天,他们前去查看一个木制蜗牛笼时,蒂奇给了华盛顿绘图铅笔芯和装订好的插图画板,并任命他为首席插图师。蒂奇教导他,要忠于所见,而非理应所见。华盛顿尚未领会这项原则的全部分量,但这项任命把一种隐秘的乐趣变成了需要承担的实践责任。

观察不仅是绘画练习,也成为他们更广泛教育的一部分。蒂奇让华盛顿阅读艰深的书籍,包括有关航空术和海洋动物学的著作,并耐心引导他理解前一天刚遇到的词语。蒂奇认可华盛顿的才智后,华盛顿逐渐能够不再结巴地作答。课程将观看与专注、学习联系起来——观察者必须长久凝视眼前的具体事物,才能理解它。

景致中的美与暴力

在为云端切割者号选定的一处高地,蒂奇让华盛顿从几个不同角度描绘地形。蒂奇测量地面——长二十步、宽十七步,一角高出十六英寸,另一角低下三英寸——华盛顿则小心准确地将其记录下来。但测量出来的风景无法与他对下方田地的了解分开——田野如珠宝般美丽的外表,与破碎的牙齿和种植园生活中的暴力并存。风吹起他的纸张,他觉得自己听见婴儿啼哭,尽管眼前一个人也没有。这个场景说明,忠实不只是勾勒准确;它要求观察者在同一视野中容纳美与苦难。

华盛顿的画作也动摇了周围人的成见。菲利普看到一幅苏格兰帽蜗牛的素描时,问华盛顿是否真的见过画中之物,又惊叹地拿起画作。蒂奇毫不掩饰地称华盛顿拥有罕见的天赋。然而,菲利普警告说,蒂奇把想法灌进一个奴隶的脑子里,并提及这种教育的危险。他的话把一幅画变成了争议之物——在他看来,这种技艺威胁着既定的社会秩序;而在华盛顿和蒂奇看来,它让一种社会秩序宁愿否认的能力显露出来。

菲利普把画纸还给华盛顿,并感慨一切都有个开端。因此,这幅画既是对一种微小自然事物的忠实记录,也是对更广泛成见的挑战之始——这种成见认定受奴役的身份限定了华盛顿的智力上限。图像的准确与菲利普的警告形成对照,揭示出即便眼前事物清晰可见,社会预期仍会扭曲判断。

插图与证词

蒂奇的科学研究为华盛顿的图像赋予了公开的去处。一部论著完成后,华盛顿发现自己的名字列在书名下方,标注为插图师,与作为作者的蒂奇并列。蒂奇告诉他,这篇论文将提交给英国皇家学会,并称他正在成为一名科学家。这份署名标志着转变——华盛顿的画作不再是秘密烧在烛火中的图画,而成了有望作为知识传播的作品,尽管华盛顿的贡献仍置于蒂奇主导的出版物之中。

这篇科学论文并非蒂奇所作记录的全部。论文下面压着一大叠纸,标题为《巴巴多斯种植园被奴役黑人身心所承受的不公与暴行目录》。蒂奇解释说,伦敦的一位朋友请他记录自己在种植园观察到的情况,这些笔记将交给一位在议会颇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看到华盛顿的母亲大基特处境悲惨,便把她也写进了目录。观察在此成为废奴主义证词——人们把亲眼见到的伤害记录下来,好让远离种植园的人受到触动,采取行动反对造成伤害的制度。

这两种相邻的记录形式都很重要。科学插图和暴行目录都通过关注具体细节来主张自身的可信度,但两者目的不同——前者让学术团体得以理解自然事物,后者则汇集人遭受虐待的证据,以供政治之用。华盛顿本人的反应使见证所许下的承诺变得复杂。他在晚餐时没认出大基特,认出她时,又为她毁容和遭受虐待的模样感到震惊。看见并不必然意味着知晓;认知可能迟来,而书面记录能揭示观察者当时未能认出的事实。

再度观看,并看穿媒介

多年后,在新斯科舍,华盛顿结束了一段惊奇感与好奇心逐渐消退的日子,重新拿起画笔。他找到了一份送货的长期工作,并在闲暇时于咸涩的海风中作画。如今的画作比不上他记得自己十一岁时的作品;当时他既没有受过训练,又身处受奴役状态,却能以惊人的力度描绘发光的树蛙、被风吹动的棕榈树和人的双足。他没有把技艺退步当成停下来的理由,而是接受自己需要重新训练双手。绘画带来的平静再度回归,专注观察的能力也随之恢复。

小说后来把这一原则与蒂奇拍摄月亮的尝试并置。华盛顿看到光亮的黑色相纸上有白色斑点,也看到一幅男孩肖像;由于定影剂不稳定,男孩的脸颊变了形。蒂奇解释说,他抛光镀银的铜板,以烟雾处理,再于午夜曝光;这种工艺比天文特征更能清晰地捕捉人脸。他猜想,差异或许取决于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这一实验让图像创作的问题变得具体——媒介可以保存一张脸,同时又使它变形;单靠技术程序并不能确保透明无误地触及所见之物。

绘画、证词与摄影共同拓展了忠实观察的范围,也显露了它的局限。受过训练的眼睛能够揭示美、技艺或暴行,而这些事物会被沿袭而来的成见遮蔽;记录则能够把揭示带离原本发生的场景。然而,观察者可能认不出眼前之物,图像可能受到媒介影响,而一份记录所附带的权威,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谁获准创作并署名。因此,这项原则并非宣称观看毫不费力或绝对中立,而是要求人们抗拒被预期去看的东西,对眼前具体证据负责,并认识到当证据遭到隐瞒、误读或保存时会产生怎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