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作为经验与知识的载体

华盛顿·布莱克

身体作为经验与知识的载体,是《华盛顿·布莱克》中反复出现的观念——身体经验塑造一个人能够知晓的事,而身体留下的痕迹可能被他人解读、误读,或简化为证据。这一观念贯穿华盛顿对劳动和受伤经历的回忆、埃德加·法罗对身体印记的解读、蒂奇对种植园暴行的记录,以及将受奴役者的一生以非个人化行政形式呈现的档案名册。这些时刻共同表明,身体既是知识的来源,也是充满争议的暴力与生存记录。

故事之前的身体

华盛顿讲述自己身世的开端,使身体经验成为记忆与见证的问题。他重新开始叙述,因为先前的讲述并非真正的开端;接着,他区分了别人告诉他的、他出生于巴巴多斯的说法,与另一种关于他出生于横渡大西洋途中之事的说法。这些叙述彼此不同,而他后来梦中出现的奴隶贸易景象,也没有明确哪一种说法属实。他由此想到,人们必须凭信念接受关于自己出生的故事——身处一个起源故事之中,并不意味着拥有对它的记忆。

对身世的疑惑,与对劳动的确定记忆并存。华盛顿回忆,自己从极年幼时便开始清理甘蔗地、除草、收集饲料和处理粪肥。九岁时,一顶草帽和一把他几乎举不起来的铲子,让他觉得自己已被当作成人看待。这种对比揭示,在奴役制度下,身体能力如何被视为一种资源;与此同时,这个孩子对自身受到认可的感受,也是在分派给他的工具和劳动中形成的。他的身体并非只是私人所有物——种植园的要求正是在这里转化为日常经验。

受伤作为经验与解读

蒂奇进行氢气演示时发生的爆炸,为华盛顿的身体经验留下了一个决定性的新印记。实验爆炸时,他就在装有补给品的挎包附近;冲击使他的脸部烧伤,并将他震倒在地。这件事成为他日后生活中可见的伤痕,但其意义并不限于他人所能看见的部分。埃德加·法罗观察他时,将烧伤认作突发爆炸留下的证据,并根据华盛顿耳边的痕迹推断,他在事发瞬间曾转过头。身体仿佛提供了一段可供解读的经历,然而解读者仍然是在进行推断。

法罗也用同样的方法观察蒂奇。他将蒂奇嘴边的伤疤与儿时被粗铁丝弄伤之事联系起来;他的动作表明,他正在从身体留下的痕迹重构过去的事件。蒂奇对此感到不自在,说明这种解读并非冷静的描述——即使伤痕可见,它所关联的过往也并未因此变得不再触动情感。这一场景表明,身体知识既能揭示真相,也带有伦理上的分量。法罗声称,身体承载着心智忽略的真相,但这种解读也在蒂奇没有选择主动透露的情况下,将被掩埋的苦难带到了眼前。

华盛顿对菲利普死后情形的反思,同样区分了身体与历史经验,以及对这些经验的事后叙述。他说,即使七年来不断在记忆中权衡那个下午,自己仍无法清楚交代一切;随着时间推移,所发生之事的性质也会改变。这番话并未抹去那件事,而是表明,记忆中的经验并非一份能够原样取回、一成不变的记录。身体可以留下印记,而记忆仍会不断修正人们赋予某件事的意义。

作为暴力记录的身体

小说将个人身体印记与把人记录为财产、劳力或证据的制度并置。蒂奇编写《巴巴多斯种植园被奴役黑人身心所承受的不公与暴行目录》,意在记录自己所见之事,并支持废奴事业。他告诉华盛顿,自己已将大基特的境况记入笔记,希望这份记录能成为打动有影响力读者的见证。这项努力使身体所承受的苦难得以公开呈现并获得政治意义,而种植园原本会压制这些苦难;然而,这仍是一份由旁观者制作的文件——记录一个人的境况,并不等于让那个人掌握叙述自身经历的权力。

种植园档案更清楚地呈现了这种张力。在一本旧剪贴簿中,华盛顿发现一则悬赏告示,以他的烧伤、衣着、终身为奴的身份,以及捉拿他的悬赏金额来描述他。告示将受伤留下的痕迹变成逃奴追捕制度中的身份标记。在其他档案中,一份学徒名册列出了姓名和死亡日期。华盛顿先后以大基特出生时的名字纳维,以及她在西印度群岛被赋予的名字查找她,最终在登记册中发现她的死亡记录。这条整齐的登记确认了他一直担心的事实,但其行政化形式却使一个人的一生看起来仿佛只是种植园货物和糖产量中的一项。

阅读档案时,华盛顿想象大基特在被捕、运送和受奴役期间所遭受的暴力,也想起自己当年随蒂奇离开时把她留了下来。他的反应不仅关乎思考,也表现在身体上——他先是愤怒,随后在坦娜将温暖的手放在他肩上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档案提供日期与姓名,却也重新唤起其栏目无法容纳的记忆和悲痛。安慰的举动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当华盛顿面对档案揭示的事实时,这一举动标示出另一个人的陪伴。

看见、知晓与被看见

小说中的身体知识既不能完美取代记忆,也不是中立的科学。法罗的解读表明,身体印记能够揭示当事人从未说出口的经历;而华盛顿对自身出身的不确定以及不断变化的回忆,则显示任何关于完整叙述的主张都有其局限。伤口可以为曾经发生的事作证,但它的意义取决于谁来检查、检查者作出何种推断,以及伤痕所在的身体能否由其主人亲自发声。

这种张力也影响着华盛顿与坦娜的关系。他感觉到,坦娜对他伤痕累累的面容感兴趣,既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病态的好奇——她从中认出了与自身苦难和复原有关的某些东西。他仍谨慎地不谈自己的过去,转而讨论绘画材料和技法;坦娜会倾听,有时还会将之记下。他们的交流提供了一种替代视角,不把身体差异当作解释一个人的全部依据。伤疤或许会促使两个人彼此认同,却不会揭示双方人生的全部。

因此,身体承载经验,却不能让经验变得简单易读。身体能够保存劳动、受伤和生存的痕迹,也可能成为监视和辨认的工具,并引发既有所揭示又有所逾越的解读。小说将身体记忆与不确定的叙述、个人之间的认同、废奴主义见证和种植园文书并置,借此要求读者分清看见一道印记与了解记录在其中的那个人之间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