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陪伴与遗弃
华盛顿·布莱克《家庭、陪伴与遗弃》点明了华盛顿·布莱克人生中挥之不去的张力——他在不平等的处境中建立的关系里寻求家庭带来的安全感,而给予他陪伴的人未必能保护他免遭失落或排斥。他对蒂奇的依恋影响了他在少年时期做出的一项危险选择;在遥远的北方,蒂奇自己的家庭在情感上显得疏远,他试图让华盛顿安然无恙地离开,结果却以遗弃告终。成年后,华盛顿在他人身边找到并不完满的慰藉,而大基特的过往则清楚表明,奴隶制如何斩断亲缘关系,并让被它束缚的人无法得知真相。
源于依恋的少年抉择
有人让华盛顿考虑不跟蒂奇一起继续这趟危险旅程,他却选择留在蒂奇身边。七年后回想此事,华盛顿仍无法确定自己当时究竟为何这么做——或许这个选择显得勇敢,或许是对善意的回报,是忠诚之举,又或许是为了抓紧他以为自己仅剩的家人。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想到要独自启程时心中的恐惧,仿佛分离要求他对自己施以暴力。他坐在木板上,没有起身,打定主意留下;蒂奇看起来既痛苦又惊讶,却没有再劝。他们的羁绊因此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获救的故事——感激与爱慕已经同华盛顿的安全感纠缠在一起,以至于离开蒂奇几乎成了不可想象之事。
这段关系形成于一个这样的世界——华盛顿曾遭受奴役,而蒂奇拥有充当保护者、伙伴和向导的权力。这种不平等并不意味着华盛顿的依恋不真实,却使忠诚的含义变得复杂。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那是在恐惧中、在几乎没有其他牵绊的阴影下作出的。家庭一词赋予了他们亲近关系以情感意义,却没有让他们的地位变得平等,也不能保证蒂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王尔德家宅与不平等的亲缘关系
在北方营地,王尔德先生称彼得是他真正的助手,也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他解释说,彼得二十二年来一直替他整理实验、搬运仪器、采集标本,并防止他漫游进北方荒原。接着,王尔德先生朝华盛顿示意,将这种陪伴比作蒂奇与这个男孩之间的关系。蒂奇否认这种比较。他的回应表明,在他看来,陪伴不只是可靠的服务,也应是一种包含相互认可与交流的关系。他质问父亲——一个精通多种语言的人,为何从未试着学习身边那些人的语言,或倾听他们的过往。王尔德先生已经转过身去,在书中翻找。
两人对家庭的不同理解,既显现在言语中,也显现在行为上。在营地短暂而黑暗的日子里,蒂奇与父亲长谈家庭,但华盛顿从谈话中听出了疏离,也察觉蒂奇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与他曾见过的那种悲伤截然不同。他逐渐明白,王尔德先生是个时而才会爱人的人——并非没有爱的能力,却无法始终如一地投入其中。他们的回忆透露出一段华盛顿几乎无法想象的蒂奇家族往事,包括有关蒂奇母亲的故事、他们一起到巴黎旅行的经历、英格兰庄园中种着毒花的温室,以及蒂奇和伊拉斯谟小时候用餐厅家具生起篝火,扮演非洲祭司的幻想游戏。王尔德先生回忆了诺里奇的一次气球升空,那次升空以气球驾驶员丧命告终,也回忆了蒂奇童年时对这场事故的恐惧。他们的故事带来了亲密感与共同历史,却没有消除父子之间的隔阂。
王尔德先生回忆阿比盖尔·王尔德时,父子间的距离短暂地消退了。他说,蒂奇小时候体弱多病,体重减轻了一半,医生想给他放血,是阿比盖尔救了他的命。他还记得自己在利物浦的一场舞会上遇见阿比盖尔,两人谈到日出,话题是手抄地图的不精确和度量标准的缺乏。蒂奇则回忆起看母亲上意大利语课的情形,并称她美丽动人。这些温柔的回忆与华盛顿观察到的冷漠并存——王尔德家有爱,但爱的出现并不稳定,讲述家族往事也不能保证当下会有人给予关怀。
未能相互理解的家庭
菲利普死后,这种未能相互理解的情形变得格外鲜明。蒂奇讲述,王尔德先生的反应是说那个死去的男孩太爱多想,自讨苦吃。对蒂奇来说,这句话揭示了父亲是怎样的人,也揭示了自己家人关怀的限度。他还认为,王尔德先生没有把自己仍然活着的消息告诉伊拉斯谟和母亲,因为他们不知情,他便能继续研究而不受干扰。蒂奇解释过,单凭他自己的话既不能证明他还活着,也不能迫使伊拉斯谟留在信仰种植园,但父亲得知此事后仍无所作为。蒂奇指出,资助王尔德先生研究的资源来自种植园,可他的父亲却把伊拉斯谟的生意当作与自己无关之事。家庭忠诚因此必须接受物质制度的检验——王尔德先生的冷漠让别人承受沉默带来的后果,而这沉默服务于他自己的生活与事业。
即使蒂奇转过身去,没有把自己与父亲谈话的全部内容解释给华盛顿听,华盛顿仍看得出这给蒂奇带来的痛苦。他作出一个简单的承诺——蒂奇想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蒂奇称他坚定可靠,在庇护所里握住他的手,说即使自己有所改变,也知道华盛顿会认出他。华盛顿刚听完那些家族往事,这番话便使他们彼此认出的感觉格外珍贵。然而,蒂奇随即坚持说,华盛顿的人生不属于他,也不是他要求华盛顿北上的。他说华盛顿在此处很安全,但在上加拿大却不安全,并解释自己已与彼得安排妥当,也留下了钱和补给。
蒂奇为华盛顿作出的安排确实出自真心,却无法挽回遗弃。蒂奇背上行囊,爬出冰屋,华盛顿开口问他要做什么。他的离去让先前那份坚定可靠的承诺变成痛苦的矛盾——蒂奇了解华盛顿,足以相信华盛顿会认出他,却仍选择独自离开。他们的羁绊既是深切慰藉的来源,也是一段由拥有更多自由的人决定何时结束陪伴的关系。
分离之后的陪伴
在新斯科舍,华盛顿重新开始绘画,也逐渐向他人敞开心扉。他找到了一份长期工作,负责送货,并在多年搁笔之后重新练习素描。1834年12月,他搬进梅德温·哈里斯照料的一家寄宿屋;梅德温的家人曾于1815年作为难民抵达梅尔维尔岛。梅德温曾在尼亚加拉瀑布附近的一家旅馆当侍者,薪资和工作条件与白人同事相同,但后来还是回到了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他把自己在这家破旧寄宿屋的职位称作意志的胜利,还开玩笑说,即使老鼠都逃光了,他也会继续留在那里。
华盛顿迟疑着,不愿称梅德温为朋友。他们一起喝酒,有时也会惹上麻烦;每当华盛顿为大基特、蒂奇或菲利普的事情忧心时,梅德温的玩笑总能振奋他的精神。他们的陪伴有其限度——华盛顿从未告诉他约翰·威拉德的事,梅德温也从不袒露自己的内心。梅德温身材魁梧,前臂宽阔,脖子比头还粗,但举止安静,几乎有些温顺。华盛顿看重他的实用建议,也欣赏他理解沉默的方式,尽管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值得完全信任。梅德温既不是替代的家人,也不是简单的知己;他们有所保留的交情提供了陪伴,却不要求华盛顿无所不言。
华盛顿与戈夫一家的相遇,呈现了另一种亲密关系。他起初从远处把坦娜错认作男人,随后认出她是一位敏锐、直言不讳的年轻女子;她的外表并没有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容易使她处于弱势。她的父亲G. M.戈夫解释说,她手腕骨折后一直试着描绘潮池。他发现她一早就独自出门后,坚持陪她同行,以确保她的安全;坦娜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自己的自由受到限制。这件事让父女间的保护既显得关爱又充满紧张——关怀一旦凌驾于坦娜的自主之上,就会成为限制。她对这种束缚的回应,也说明了受到保护与能够自由行动之间的区别。
戈夫一家后来让华盛顿参与共同的计划,但陪伴并不能消解支配认可的种种不平等。他们提出建立一座永久性的海洋生物展览馆,即海洋之家,这项提案获得动物学委员会热烈批准;市政府提供了一块土地,并允许他们在园林中重新利用一座旧木屋。华盛顿看到自己的想法即将实现,深感自豪,尤其因为他先前为云端切割者号付出的劳动,属于蒂奇的构想,而非自己的构想。然而,他预料到受到赞誉的会是G. M.戈夫,而不是一位脸上留着伤疤、没有受过正规科学训练的年轻黑人。他既理解戈夫希望在晚年取得一番成就,也明白那些障碍会使华盛顿无法以平等地位接触委员会。这项计划带来了创造与合作,也揭示出获取权威的机会不平等,会如何抹去创造者的贡献。
被割裂而又被铭记的亲缘关系
大基特的过往给这一主题留下了最深的创伤。华盛顿后来查阅种植园档案时,一份列出学徒姓名和死亡日期的名册证实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基特已经死了。那条记录把一个人的一生缩减成工人与日期之中的一行,仿佛她是存放起来的物品,或是糖的计量单位。华盛顿想象她的尸体被人毫无仪式地从田地里拖走,悲痛也化作对那种把她如此轻贱地记下的秩序的愤怒。档案并未让失去的母亲重回他身边,却让这场失去背后的暴力再次清晰显现。
在下一本书中,华盛顿在理查德·布莱克,也就是他的第一任主人那位叔叔的笔迹里,遇见了凯瑟琳·麦考利这个名字。这一发现属于他通过文献追寻往事的长期努力,但档案本身仍沿袭着种植园分类人的习惯——人们出现在名册与条目里,而不是以完整关系中的面貌出现。在这些情节中,小说将亲密依恋与那些将人分离、剥削并错误辨认人的制度并置。华盛顿对家庭的渴望,并未因一个替代家庭的出现而得到满足。相反,它在主动选择的忠诚、不确定的友谊、艰难的爱情,以及探明奴隶制所隐瞒之事的痛苦努力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