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trice
向上Beatrice是一位64岁的女性,因第二次陷入严重抑郁而入住PAAZ。她最初给人的印象是拘谨、爱评判他人、难以亲近;但她逐渐吐露出这种戒备态度之下的失落与孤立。她的故事呈现了抑郁的漫长病程、家庭与信仰在疾病中的复杂位置,以及Emma如何慢慢意识到,另一位患者尖刻的外表并不意味着她的痛苦容易理解。
身份与第一印象
Beatrice作为一名新患者来到病房,但她的外表立刻使她与其他人区别开来。她年过六旬,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戴着珍珠项链,僵直地坐在椅子上。Emma把她紧抿的嘴唇和打量其他患者的神情解读为——Beatrice觉得他们可鄙,甚至可能具有传染性。这种初印象为她们早期的相遇定下基调——Beatrice看起来不像是来寻求陪伴,而像是在抗议自己竟落到与这些患者为伍的屈辱境地。
Leny请她做自我介绍时,Beatrice却叫护理人员做好自己的工作。她坚持说,如果他们当初听她的话,她就不会在PAAZ封闭病区与她口中的疯子共度一夜。她的抱怨既强硬,也暴露了她的心境——她抗拒患者这一身份,也反对自己违背意愿被安置到某个地方。另一位患者回答说,她能被重新收治就该心存感激,清楚表明Beatrice回来后已受到整个群体的评判。
这种评判由来已久。其他患者说,Beatrice第一次住院还不到一周,就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不顾劝阻离开,接着又在下一周回来了。Iefke把工作人员对她似乎另眼相看的原因归于人脉关系,说Beatrice的丈夫在大学任精神科教授;Linda纠正她说,他的专业是麻醉学。这一纠正让指责变得复杂,却没有消除怨怼。Beatrice首次住院时间短,离开后又迅速回来;在众人完全了解她离开的原因之前,她已成了遭人怀疑的对象。
抑郁、信仰与家庭
Beatrice解释说,十年前她曾经历过一次严重抑郁。这段经历持续了三个月,她记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糟糕的时期。当时她无法理解上帝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一切;等抑郁最终过去,她便向上帝表达感谢。如今,在她以为疾病已经离开自己多年之后,它又复发了。她说,在回到PAAZ之前,自己卧床三个月,什么都做不了。这次复发尤其令她害怕,因为她先前的康复似乎已经为那次发作画上句号,但同样令人衰弱的状态却毫无预警地再次出现。
她对这种痛苦的理解与信仰密不可分。Beatrice后来告诉Emma,她已经感受不到上帝的存在。她一生都曾感受到这种存在,包括早先抑郁时,以及失去孩子之后;在她觉得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悲痛中,这种感受曾是陪伴她的力量。她第一次在病房住院期间,第一次开始服药。她说,三天后,上帝存在的感觉消失了。她回家后以为停药或许能让这种感觉回来,但并没有。加上抑郁仍在持续,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于是回到了PAAZ。她的叙述说明了她相信发生了什么,以及她是如何体验这一切的;Emma提出,或许是抑郁而非药物削弱了她感受事物的能力,但Beatrice并未认同这一解释。
家庭既是她依恋的来源,也是痛苦的来源。Beatrice有一位最近退休的丈夫、孩子和孙辈,也提到他们原本以为会一起实现的计划。她还谈到自己失去过一个孩子;她说,即使当时仍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那份悲痛也无法与任何人分享。有一次她说,孩子是一份残酷的礼物——他们被交到父母手中,却无法永远留住。这句话打断了群体日常的交谈,显露出她的直率或许掩藏了多少东西。
她怨恨别人告诉她,家人的探访理应让她感到安慰。Emma问她见到孙辈是否开心时,Beatrice回答说,自己已经抑郁了三个月,而且是应家人的要求违背意愿住进医院的;她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可能觉得任何事令人愉快。她说,每次见到家人,她都想死。在后来一场有关自我污名和工作的群体讨论中,她反对话题总围绕就业打转——她已经64岁,不工作,也没有在找工作,而是待在病房里。她想谈的是患者周围的人如何回应,尤其是那些不理解患者、宁愿躲开不见的亲属。尽管有些亲属每天都来看她,她说并非人人都会来;而那些来看她的人,似乎也是出于义务,而非乐意。她觉得自己为家人牺牲了一生,甚至为了他们推迟了自己的死亡,最后却开始质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Emma不断变化的理解
Beatrice与Emma的关系是在一连串艰难的交谈中发展起来的,并非源于轻易的同情。起初,Beatrice的尖刻和看似自以为是,让Emma很难接近她。病友们对她离开的猜疑加深了这种距离,而Beatrice拒绝接受那些熟悉的安慰方式,也让Emma的善意尝试适得其反。Emma问起孙辈时,试图通过自己抑郁时的经历与她建立联系;对Emma而言,探访至少可能带来片刻分心。Beatrice的回答却表明,当家庭本身加深绝望时,同一种举动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
她们的交谈也给了Beatrice机会,让她讲述那些被群体惯常的日常安排搁置一旁的经历。在一场被工作和自我污名主导的讨论中,她把注意力转向家庭、探访,以及遭人误解的痛苦。她并未把自己说成坚韧的榜样,也没有说只要亲人在场便能得到安慰。相反,她描述了关怀如何让人觉得只是例行公事,以及人在生病时,家庭生活附带的种种期待如何加深孤立感。
Emma看法最明显的转变,发生在Beatrice透露自己失去了与上帝相连的感觉之后。Emma想起自己先前对待Beatrice时,并未费心去理解她,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领会信仰在Beatrice生命中的核心地位。珍珠项链成了她们这些交谈中一个细微而反复出现的具象细节——Beatrice描述感受不到上帝时,以及后来问起Emma的家人时,都会用手指拨弄项链。这个动作伴随着她迟疑而脆弱的言语,与她初次出现时好斗的样子形成鲜明对照。
圣诞期限与房间里的危机
Beatrice的抑郁演变成了直接的自杀危机。她告诉Emma,自己在封闭病区无意中听见工作人员讨论自杀和年度数据时,意识到那些话说的正是自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些统计数字中的一员,如今却在等到圣诞节时结束生命。Emma回答说,那些不只是数字,而是一个个名字。Beatrice提到每天五人的数字,这使自杀的统计规模与她为自己定下的明确期限,以及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人的独特处境,发生了碰撞。
后来,病房里大多数人都上床后,Emma注意到只剩Beatrice的房门还开着。她发现Beatrice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握着一个白色纸袋。Beatrice说自己已经认不出自己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家人没有她也照样生活,而她无法想象别人会如何感受她的抑郁与绝望。她说自己只想让这一切停止,已经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房间里的情形让危险迫在眉睫,而纸袋和黑暗房间中的静止身影,也给了Emma具体的理由感到担忧。Emma叫她把药片交回来。叙述交代了这次干预和Beatrice的自杀危机,但没有说明药物最终如何处理,也没有交代危机如何化解。
叙事意义
Beatrice的作用不仅仅是映照Emma的抑郁。她的故事展现了疾病如何改变普通安慰来源的意义——家人的探访可能让人觉得只是尽义务,而非得到支持;服药可能伴随着失去一种定义自我的精神联结;过去曾经康复,也未必能抵御疾病复发。即使Emma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Beatrice对自身经历的说明仍然具体而独特。这些解释之间的差异是两人相遇的一部分,而不是叙事替她解决的问题。
她也改变了Emma看待周围人的方式。起初,Emma主要透过病房里的不耐烦和自己轻视Beatrice的印象来看她。听Beatrice谈起孩子、家人和上帝后,Emma认识到这种评判的局限,也意识到必须留心患者所说的疾病从自己身上夺走了什么。反过来,Beatrice也善意地解读了Sergei不愿移走Emma囤积的药物这一举动——也许他是在保护自己,不去承认自己曾经差点失去她。这个观察并未解决两人之间的分歧,却表明Beatrice能越过眼前的冲突,看到其背后的恐惧。
Beatrice的出现也突出了本书对时间与抑郁的刻画。听Beatrice谈论抑郁后,Emma思忖,抑郁会把过去与未来吞噬进一片绝望之中,而躁狂则被压倒性的当下牢牢攫住。Beatrice卧床的三个月、她对自己早先三个月病程的记忆,以及圣诞节这个期限,都让这番思考有了真实的人情背景。在这些场景中,Beatrice的故事没有明确交代结局——病房再次收治了她,Emma在她身处险境时触及了她,而Beatrice讲述的绝望缘由仍然痛苦地鲜活。这一过程并非从患病走向康复,而是从误判走向理解,并在某个时刻采取干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