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
周易《易经》是一部层累形成的经典,其简短的卦象既成为占筮工具,也成为数百年来评论阐释的对象。按照詹姆斯·理雅各的论述,理解《易经》有赖于区分较早的《经》与较晚的《传》,并将象征性的爻辞视为一个结构严谨的系统来阅读,而不能把流传下来的全书各部分都看作一部和谐统一的作品。
经文、卦象与作者
理雅各将《经》描述为六十四篇简短而隐晦的论说,主题大多涉及道德、社会和政治。每篇都以一个由六条阳爻或阴爻组成的卦为基础。这部作品没有解释这些卦象的起源或形成过程,而是以它们作为《经》文展开的基础。周文王阐释每个完整卦象,指出其意义,有时还说明适合卦象所象征情势的行动。随后,周公旦自下而上逐爻解释,使用象征性譬喻并指出吉凶。理雅各称,对整个卦象的阐释应与六爻合在一起所呈现的意义相一致。
理雅各认为《经》由周文王及其子周公旦所作,并将其创作时间定在公元前12世纪——与周文王相关的部分作于公元前1143年,周公旦的贡献则晚三十至四十年。他将这些材料与《传》区分开来,认为《传》至少晚了六七个世纪。即使《传》中的一些篇章确由孔子撰写,理雅各仍认为,两者年代相隔甚远,且主题经常不相吻合,因此把《经》和《传》视为一部严格意义上的统一作品,会造成误解。
这些卦象也可以通过爻与爻之间的关系来解读。理雅各指出,初爻与四爻、二爻与五爻、三爻与上爻分别构成相应的位置;两爻阴阳属性相异时,对应关系才算完整。二爻与五爻分别是上下卦的中爻,因而尤其重要。当五爻代表君主或统帅时,二爻可以代表有能力的大臣或军官,二者相互作用便可能象征成功的结果。因此,卦名与卦旨会影响对任何单独一爻的理解;同一爻在不同卦中并不总有固定不变的适用意义。
占筮与变化
理雅各称,周文王和周公旦了解当时通行的占筮方法,也依照其惯用文体写作,但他们在创作相关篇章时并非亲自在占筮。后世读者确实将卦象用于占卜,查阅附于卦象的辞句,判断情势可能如何发展,以及应继续还是退出正在考虑的行动。因此,《经》的象征性文风既服务于作者的阐释,也适用于后世对卦象的占筮运用。
理雅各的论述将经典名称与变化联系起来——该字由日、月两个符号构成,日月交替体现了自然与社会经验不断变化的过程。在《系辞传》中,这个词既指这部经典,也指通过占筮操作所产生的爻变。理雅各将其思想概括为:“生生不息谓之易。”经典与占筮系统彼此相关,但并非同一事物——卦象可以通过操作而变化,并不依赖于归于周文王或其子的任何占辞。
《经》与《传》
《传》成为流传本的一部分,但理雅各认为,将《传》与《经》合在一起,是解读《易经》的一大障碍。在通行版本中,按通常的计数方式,五篇《传》被拆分开来,排印在《经》中相关篇章的旁边。理雅各认为,这种编排始于汉代早期学者毕植;它将不同时代的思想合在一起,使读者更难辨认一个层次在哪里结束、另一个层次又从何处开始。他指出,康熙时期的官修版本将两部分分开刊印,尽管许多评论者仍坚持它们本为一体,并认为所有《传》都出自孔子之手。
理雅各的论证既关乎历史,也关乎编校。他将《传》置于孔子逝世后约公元前450至前350年,并认为这些篇章是否由孔子本人所作仍未可知。《传》可以帮助阐明其所处时代的观点,也能为卦象与卦辞之间的关系提供线索,但不应自动视为古老得多的《经》的作者本人的解释。理雅各认为,把二者混为一谈,不仅遮蔽了年代差异,也掩盖了二者思想之间真实存在的不协调。
保存与阐释
这部经典的存续及其权威,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逐渐形成的。《易经》躲过了公元前213年秦始皇焚书;按照理雅各的叙述,焚书命令豁免了医药、占筮和农牧方面的著作,因此这部经典作为占筮之书得以保存。公元纪年初期前后,刘歆的皇家藏书目录著录了十三位作者或学派所作的《易经》及其《传》相关著作,共计二百九十四篇。后来,1715年刊行的康熙官修版本引用了二百一十八位评论者的说法,涉及公元前二世纪至十七世纪左右的近两千年。理雅各以这些数字说明阐释传统广泛而持久,并非要证明每一篇评论都解决了这部作品的难题。
他自己的方法,始于将《经》与《传》分开,继而把象征性文字视为思想的传达,而不追求逐字逐句的翻译。他解释说,汉字是思想的符号,字词组合呈现的是作者的思想,而非简单重现作者会如何说话。因此,译者必须探求一句话的旨意,准确表达其含义;有时还须补入文字,明确说出原文未明言的内容。他的译本中,许多这类补充都以括号标示。他强调,这种自由并不意味着可以背离原文,而是为了让原文的思想能够在另一种语言中清晰易懂。
这种阐释工作仍受卦象结构的约束。一爻的含义取决于它的位置、阴阳属性、与另一爻的关系,以及卦名所指的主题。理雅各警告说,若读者假定后世的每一种哲学学说都已存在于这部经典之中,阐释便可能牵强附会。例如,谈到《系辞传》时,他驳斥了这样一种说法——其中关于变化现象的论述已经包含了成熟的原始质料理论;他认为,这种理论直到更晚的宋朝才出现。因此,他笔下的《易经》并非包罗后世一切知识的宝库,而是一部古老而艰深的作品,其不同层次及阐释历史必须分别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