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堡
叶卡捷琳堡,一座位于乌拉尔山脉东麓的城市,是押往西伯利亚的囚犯队伍的主要中转站。正是在这里,在长途跋涉中的一次停留期间,聂赫留朵夫首次与获准与刑事犯同行的政治犯有了持续接触。这次相遇标志着他道德教育中的一个决定性转折,将他带入了一个他此前仅模糊想象过的充满思想与牺牲的世界。
##作为阈限的城市
叶卡捷琳堡充当了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俄罗斯欧洲部分与广袤未知的西伯利亚空间之间的一个阈限。这座城市本身,以其木屋和未铺砌的街道,带有边疆定居点的痕迹,然而它也包含了帝国行政机构的宏伟建筑——监狱、总督官邸、邮局——这些建筑代表了国家对流放者生活的权力。对于囚犯来说,叶卡捷琳堡是一个暂时休息和重新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对于聂赫留朵夫来说,它成为了他对被定罪者的抽象同情开始转化为具体行动和个人联系的场所。
##政治犯的圈子
在叶卡捷琳堡,政治犯被关押在一个大牢房里,这种相对的自由让聂赫留朵夫得以与他们长时间会面交谈。在他遇到的人中,有患痨病的阿纳托利·克雷利佐夫,他目睹两名年轻革命者——洛津斯基和罗佐夫斯基——被处决的故事使他不可逆转地投身革命事业;有温柔而自我牺牲的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谢季尼娜,一位将军的女儿,选择了普通劳动者的生活;还有强烈而苦行的瓦尔德马尔·西蒙松,他的素食主义和关于“吞噬细胞”的哲学体系标志着他是一个完全凭自己理性生活的人。也是在叶卡捷琳堡,聂赫留朵夫第一次看到西蒙松的目光以一种奇特的、孩子般的善意停留在玛丝洛娃身上,这种目光后来发展成求婚。在这个牢房里的谈话——关于正义的本质、暴力的必要性以及牺牲的意义——迫使聂赫留朵夫面对自己道德自满的不足。
##总督官邸与邮局
叶卡捷琳堡也是地区总督的所在地,一位臃肿、酗酒的将军,他穿着睡衣接见聂赫留朵夫,并以愤世嫉俗的熟稔口吻谈论在一个每个官员都是“小沙皇”的体制中根除贿赂的不可能性。正是在总督的餐桌上,聂赫留朵夫遇到了一位研究流放制度的英国旅行者;也正是在总督的宅邸里,他听到有人用大钢琴演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一个审美愉悦的时刻,却与他所目睹的苦难隐隐脱节。叶卡捷琳堡的邮局送来了谢列宁那封期待已久的信——玛丝洛娃的判决已从苦役减为流放的消息。这份文件,一份帝国减刑令的副本,装在一个带有鲜红印章的挂号信封里到达,聂赫留朵夫读信时心跳几乎停止。宽慰是即时的,但立刻又被一个认知所复杂化——玛丝洛娃已经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与西蒙松的绑在一起。
##停尸房与老人
聂赫留朵夫在叶卡捷琳堡最痛苦的经历发生在与英国人一起探访监狱期间。在停尸房里,一个由挂灯昏暗照明的小牢房,他看到了克雷利佐夫的尸体,他就在当天去世了。那张脸安静、不动,而且异常美丽——一个蜡质的面具,对于为什么这样的生命被度过、这样的苦难被承受的问题,没有提供任何答案。在另一个牢房里,聂赫留朵夫遇到了他那天早上在渡船上见过的那个奇怪老人,一个流浪汉,当检查员进来时他拒绝起立,并称当局为敌基督的仆人。老人的反抗——他拒绝承认检查员额头上的权力印记——与其他囚犯的温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话在聂赫留朵夫离开监狱后很久仍在他脑海中回响。老人指责国家“抢走了所有人,夺走了所有土地,剥夺了人们的所有权利”,然后制定法律反对抢劫和谋杀,这番话在聂赫留朵夫看来是一个整个法律体系旨在压制的真理。
##城市的遗产
在聂赫留朵夫的记忆中,叶卡捷琳堡成为了他旧生活最后幻象破灭的地方。正是在这里,他收到了玛丝洛娃获得自由的消息,同时得知她不会属于他;正是在这里,他看到了克雷利佐夫的尸体,听到了老人的预言;正是在这里,他坐在总督的客厅里,感受到了音乐与香槟的世界与镣铐和虱子的世界之间不可调和的距离。这座城市标志着他旅程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在这个阶段,如何生活的问题已无法通过任何单一的赎罪行为来回答,而只能通过灵魂的彻底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