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祈祷
安妮日记安妮·弗兰克日记中的信仰与祈祷,与其说是一套固定教义,不如说是一种不断变化的实践——为节日点燃蜡烛,在床边祈祷,为身处险境的朋友祈求,以及在恐惧与不公依然存在时努力信赖上帝。信仰既私密又属于群体,在孤立中支撑着安妮,也让她追问自己为何受到庇护,而其他人却在受苦。其力量正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张力——祈祷带来慰藉,却也使道德责任更加鲜明,并强化了铭记藏身处之外人们的责任。
家庭仪式与不安的传承
安妮与宗教的接触始于家庭;在家中,信仰既通过举止和期许传达,也通过信念本身传达。1942年,家人原本想借生日庆祝弥补此前因祖母患病和战争而受到影响的生日。家人除了点燃其他蜡烛,也为祖母点了一支,让逝者留在庆祝之中,而这场庆祝原本是为了纪念安妮的生命。这个小小的仪式将缅怀与感恩联结起来,尽管它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
安妮对父母如何努力引导她的叙述,更明确地呈现了宗教仪式与个人信仰之间的距离。父亲鼓励她阅读德国作家的作品,并开始和她一起读歌德与席勒的戏剧;母亲则把一本祈祷书塞到她手里。安妮为了礼貌,用德语读了几篇祷文,认出其中的优美之处,却说这些祷文对她意义不大。她质问自己为何要被要求装作虔诚;这并非简单地拒绝宗教,而是抗拒表演一种自己尚未真正感受到的信仰。日记保留了这种不确定,并未事后将其改写成简单的皈依或确定立场。
宗教生活也属于藏身者共同遵循的节日日历。1942年12月,光明节几乎与圣尼古拉节重合。居民们以简朴的方式庆祝光明节——互赠几件小礼物;由于蜡烛稀缺,只点燃十分钟;并唱起节日歌曲。范丹先生做了一座木制烛台。藏匿生活的限制改变了庆祝的规模和时长,却没有将其抹去;歌声、手工制作的仪式用品和短暂的烛光,使宗教传统成为受困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作为同情与自我反省的祈祷
当安妮想象藏身处之外人们的苦难时,祈祷变得最为迫切。她梦见汉内莉瘦弱憔悴、衣衫褴褛,便将这个形象理解为求助的呼唤;自己无力介入,使她悲痛不已。她以祈祷回应——求上帝安慰汉内莉,让她不至于孤单,并希望朋友知道,自己仍怀着同情与爱惦记着她。这个举动无法传达给汉内莉,也无法救她脱险,却让安妮得以承认那些自己无法亲眼见到、也无法改变的苦难。
这种同情也转向内心,成为对过去过失的承认。安妮意识到自己曾误解汉内莉,也因不够成熟而未能理解朋友处境的艰难。几个月来,也许整整一年,她都没有想起汉内莉,直到梦境再次让她看见朋友所承受的苦难。安妮决心不再忘记她,并继续为她祈祷。在这里,信仰并未免除安妮的责任——祈祷伴随着悔意、对他人痛苦更清晰的认识,以及弥补一项如今或许已无法弥补的过错的愿望。
后来,汉内莉反复出现的形象成了一种道德对照,安妮借此评判自己的不幸。她猜想汉内莉是否仍在人世,求上帝看顾她并让她回来。汉内莉使安妮想起自己可能遭遇的命运;设想自己身处朋友的境地,让她不禁质问,为何要为藏身处内的烦恼而痛苦。安妮称自己自私又怯懦,却没有声称信仰已经消除了恐惧或痛苦。相反,她询问自己是否足够信赖上帝,认清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并细数每天犯下的错误。祈祷为这种自责提供了形式,却没有假装感恩足以抵消苦难,因而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安妮祈求奇迹,同样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想到亲友正在受苦,她写道,这样的念头能让人整整一天以泪洗面;人所能做的,至多就是祈求上帝至少救出其中一些人。“至少一些”一语让希望刻意保持有限。祈祷并未被描述为掌控事态的方式,而是在无能为力面前采取的行动;获救的希望也收窄至一切尚有可能的范围。
孤独、自然与感恩
另一个时刻,信仰并非源自家庭仪式,也不是为他人发出的绝望祈求,而是来自独自面对恐惧的经历。安妮独自摸黑下楼后,站在楼梯顶端,听着德国飞机来回飞行。她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不能指望别人支持;随后恐惧消散,她抬头望向天空,信赖上帝。这一变化十分清晰——孤独首先使她直面自身的脆弱,而抬头仰望则成为她重新获得安定的契机。她是在一个瞬间体验到信赖,而非宣称自己始终笃信不疑。
日记也记下了每晚以祈祷表达感恩的习惯。安妮以“我为一切美好、珍爱和美丽的事物感谢上帝”这句话结束祈祷。她将感恩分为三部分——躲藏、健康和自身的全部,属于美好之物;彼得新近萌生而脆弱的爱情、未来、幸福与爱,属于珍爱之物;世界、自然及其美丽,则属于美丽之物。这份清单没有否认周围的苦难,而是在一天结束之时,让安妮得以留意仍然珍贵的一切,却不声称危险已经过去。
自然带来一种相关却不同的精神慰藉。安妮从敞开的窗户望向阿姆斯特丹的屋顶,远处是一线几乎看不见的蓝天;她由此得出结论,阳光与万里无云的天空能够使悲伤消退。她说,走到户外,独自与天空、自然和上帝相伴,是应对恐惧、孤独或悲伤的最佳良药。在她看来,自然之美仿佛证明人本该幸福,也是悲伤之中持续存在的慰藉。这种信念植根于她能够观察和感受到的事物;它所触及的范围虽广,却无法让藏匿生活的处境消失。
信仰、犹太身份与历史迫害
日记中对上帝的思考,与占领之下强加给犹太人的政治和宗教身份密不可分。安妮回忆,亲戚在德国遭受希特勒反犹法令的迫害;1938年反犹暴行之后,她的两位舅舅逃往北美避难。她对1940年5月之后生活的叙述,描述了荷兰犹太人所受的种种限制,包括必须佩戴黄色犹太星章、禁止乘坐有轨电车,以及只能在特定时段购物。在这种环境中,犹太身份不仅关乎信仰或个人选择——歧视性法令将其变成一种公开身份分类,并带来切实后果。
安妮叙述居民如何应对一次安全警报时,便明确写出了这种强制压迫。随后,大家采取了新的防范措施——弗里茨·普费弗要在浴室工作,彼得·范佩尔斯被安排在屋内巡查,窗户和夜间如厕均受到限制,众人还考虑用白色床架搭建一道障碍物。这件事让他们想起,自己是“戴着镣铐”的犹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权利,却肩负种种义务。安妮在这段文字中将信仰与一种呼吁联结起来——要坚持下去并信赖上帝,直到战争结束,犹太人能够重新成为人,而不只是犹太人。这些话将两种主张并置——希望人们超越受迫害的身份类别来看待自己,同时坚持认为,犹太身份不能简单地被抛弃,以此逃避迫害。
安妮接着面对犹太人为何受苦、他们的存续可能意味着什么这一问题。她追问是谁将犹太人划分出来,让他们经受如此苦难;她回答说,是上帝创造了这样的他们,但上帝或许也能再次扶起他们。她推想,如果犹太人得以存续,他们的宗教或许能教导世人向善;与此同时,她也肯定他们仍将是犹太人,并且未来仍愿意保持这一身份。这些话并没有将迫害说成罪有应得,也没有假装它容易解释;它们展现了安妮如何试图找到一种表达延续与意义的语言,同时不放弃对压迫现实的承认。她呼吁勇敢,并谈及犹太人数百年来的坚韧,这是希望的行动,并不说明她已摆脱恐惧——就在同一个夜晚,她还以为警察可能会来,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归属、疑虑与希望的限度
安妮对信仰与犹太身份的思考,并未止于居民眼前的危险,还延伸至避难是否意味着长久归属的问题。1944年5月,她写到有消息称,反犹主义已出现在过去看来绝不可能滋生这种思想的圈子里。她承认,有消息称一些犹太人在德国的压力下泄露了秘密,并表示这种行为确有其事;但她坚持认为,基督徒也该想想,在同样的压力下,谁能保持沉默。她关心的并非否认过错,而是拒绝集体定罪,不让一个犹太人替所有犹太人承担责任。
有关那些曾在荷兰寻求庇护、后来被驱逐至波兰的德国犹太人可能在希特勒战败后仍不获准返回的消息,也令她忧心。这样的提议使自由、真相与正义这些词显得摇摇欲坠——战争仍在进行,犹太人却已被视为低人一等。安妮设想留在荷兰的犹太人或许不得不离开,并为这个曾接纳过他们的国家可能拒绝他们而悲伤。她宣称自己热爱荷兰,仍希望荷兰会成为她的祖国;这使归属成为尚待实现的希望,而非既成事实。
纵观这些片段,祈祷在缅怀、恐惧、感恩、道德评判与群体存续之间流转。安妮可以质疑宗教教导,怀疑自己是否足够虔诚,同时仍向上帝为汉内莉、为受苦的人们以及犹太民族的未来祈求。信仰与祈祷都无法为迫害提供简单解释,也不能保证有人获救。它们的重要性在于,让她得以不断尝试——在危险之中留意美,继续为自己如何对待他人负责,并想象一个未来——届时犹太身份可以出于选择而生活,而不再被强加为排斥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