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身份与迫害

安妮日记

在安妮·弗兰克的日记中,犹太身份既是切身经历的传承,是迫害强加的类别,也是安妮逐渐重新确认的归属感。日记将家庭记忆与宗教仪式的细腻生活,与种种限制、驱逐和被发现的危险并置;其中的核心张力在于,受迫害者被剥夺了界定自身的自由,却仍然坚持主张拥有一个未来——犹太身份不仅是强加于他们的标记,也是他们选择成为的自己的一部分。

传承的身份与强加的限制

安妮的叙述将这家人的不安追溯到德国占领荷兰之前。亲属在德国遭受希特勒反犹法律的迫害;1938年反犹暴行之后,安妮的两位舅舅逃往北美,而她七十三岁的外祖母则搬来与一家人同住。他们的经历表明,迫害不只是战时新出现的处境——它早已存在于家族历史、逃离家园以及跨越国境失去安全的经历之中。

1940年5月之后,安妮描述了渗入日常出行与生活惯例的种种限制。犹太人必须佩戴黄色犹太星章并交出自行车;他们不能乘坐有轨电车或汽车,购物时间也被限制在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规定还禁止他们进入剧院和体育设施、参加划船活动以及拜访基督徒家庭,并实行夜间宵禁。累积的禁令使犹太身份成为一种通过日常行为加以执行的法律分类。安妮的朋友雅克说,她再也不敢做任何事,唯恐那件事被禁止;这句话道出了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感。

压力并没有抹去日常的家庭生活和宗教生活。逾越节期间,藏身者互赠了几件小礼物,并因蜡烛短缺,只点燃蜡烛十分钟;范丹先生做了一座木制九枝烛台。这种朴素的仪式与强制隔离和危险的记述并存于同一本日记之中。它展现了犹太生活如何通过小规模、因地制宜的实践延续,而非仅仅作为抽象的信仰宣言。

藏身处之外的迫害

秘密附楼提供了相对安全的环境,但安妮对这种安全的认知,屡屡因外界传来的消息而受到动摇。杜塞尔医生告诉藏身者,他们的朋友和熟人已经被带走。安妮描述了夜间搜查——军车停在房屋旁,询问是否有犹太人居住,然后将一家人带走;她还提到搜查者有时会使用名单,也可能有人悬赏举报被抓捕者。她的叙述表明,躲藏使人暂时逃过被捕,却无法让人不去了解他人正在遭遇的事情。

安妮记录了家庭成员遭到分离,以及各个年龄段的人所面临的危险;同时,她也强调,荷兰基督徒同样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被强行送往德国。后来的一篇日记描述了人们被带离家园时能带走的东西很少,途中遭到抢劫,并与亲人分离;孩子放学回家时发现父母不见了,妇女购物归来时发现家门已被封。叙述的范围从犹太人面临的危险扩大到被战争席卷的国家和大陆,但犹太人遭受迫害的特殊重负仍然清晰可见。

这些认识使秘密附楼的安全成为道德不安的来源。安妮认为藏身者能安稳入睡、买到食物,实属幸运;然而,当朋友在外面受苦时,她却觉得自己暖暖地休息是不道德的。她将他们谈论战后衣服和鞋子的情景,与本该把每一分钱省下来帮助别人的可能性相对照。这种张力在日记中反复出现——藏身保护了藏身者,却无法让他们觉得自己与遭到追捕的人们毫无关联。

威胁之下的身份与认知的局限

关于可能发生洪水的谈话,将他人强加的身份呈现为一种鲜明而实际的处境。一种设想是,大家穿着泳衣、戴着泳帽潜入水中,这样就没人能看出他们是犹太人。这番话是推测,并非实际逃生计划的记述;但它揭示了迫害甚至延伸到了想象中的紧急状况——人们设想,要想活下去,就必须隐藏那使他们成为目标的身份本身。

日记也展现了人们如何在不确定和意见分歧之中接收迫害消息。在与扬的谈话中,安妮反驳了关于波兰和俄罗斯大规模杀戮报道不过是战时宣传的说法。她指出,犹太人已经在德国和荷兰遭受迫害的经历,并坚持认为,即使报道有所夸大,事实也已经可怕至极。她相信英国广播公司报道属实,并不意味着她是无所不知的见证者;相反,这场交谈记录了一位藏身中的日记作者如何权衡相关报道、过往经历和他人的疑虑,试图理解秘密附楼之外发生的事件。

与彼得的另一场谈话,展现了身份所承受的另一种压力——人们希望通过让自己看起来像别的群体,逃避身为犹太人的后果。彼得说,如果自己是基督徒,或者战后能成为基督徒,生活就会容易些,但他澄清自己指的不是受洗。他说,他会设法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犹太人。安妮对她认为的不诚实感到一阵刺痛;彼得则回答,犹太人一直是上帝的选民,而安妮希望他们至少有一次能因某件好事而被选中。他们的谈话交织着羞耻、自我保护、传承而来的说法,以及对不同命运的渴望,却没有将彼得的回应简化成一种已经确定的宗教立场。

归属、团结与未来

随着威胁加深,安妮赋予犹太身份以集体和历史意义。一次安全事件发生后,秘密附楼采取了新的预防措施。安妮写道,这让藏身者重新意识到他们是身陷枷锁的犹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权利,却背负着责任。她敦促他们放下个人情绪,保持勇敢,忍受不适而不抱怨,并信赖上帝。限制十分具体,从改变日常生活习惯、担心被发现,到无法前往某些地方;安妮则以坚持共同忍耐来回应这些限制。

她所使用的宗教语言并没有提供一种能化解苦难的简单解释。安妮先追问是谁施加了这些苦难,继而将目光转向上帝,认为上帝既创造了犹太民族,也可能使他们重新振作。她希望,如果犹太人在苦难之后仍然存续,他们的生存或许能为世人树立善的榜样。这一想法并不确定,也没有将迫害说成公正;它为她提供了一种想象忍耐或许具有意义的方式,同时并未否认正在发生的种种不公。

1944年5月,有关反犹主义甚至出现在那些原本被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的圈子的消息,使藏身者感到不安。安妮思考了有关犹太人在德国压力下出卖帮助者的指责,并追问基督徒处于相同境地时是否会有不同表现。随后,她记下了对归属感更加直接的挑战——据说,地下组织圈子有人主张,战前移居荷兰、后来被驱逐至波兰的德国犹太人,在希特勒下台后不应获准返回。曾经给予他们的庇护似乎是有条件的,这暴露出战争所宣称的目标——自由、真理与正义——与犹太人再次遭到低人一等的对待之间的裂痕。

尽管遭到这种排斥,安妮对荷兰的依恋依然存在。她设想,如果威胁成为现实,留在这个国家的少数犹太人将不得不离开;她形容荷兰美丽、曾经热情好客,如今却转身不再理会他们。然而,她说自己热爱荷兰,仍希望它能成为她的祖国,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祖国。她的话语让对国家的归属感与犹太身份保持张力,而不是将两者视为可以彼此替代。

日记最后的历史叙述,将这些思考背后的危险明确呈现出来——秘密附楼的八名住户被捕后,先被带到阿姆斯特丹的一座监狱,随后又被送往韦斯特博克。1944年9月3日,他们搭上离开营地的最后一班运输列车,被驱逐出境,三天后抵达奥斯维辛。安妮在文字中表达了作为犹太人迎接未来的希望,而秘密附楼住户遭驱逐则有历史记录为证;两者的对照构成了日记这些思考沉重的历史背景。在日记中,身份既不只是私人信仰,也不是人们凭愿望便能摆脱的标签;它由迫害强加,通过记忆与实践延续,并被安妮视为未来的一部分——她仍希望能与荷兰共享这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