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犹主义
安妮日记安妮·弗兰克的日记并未将反犹主义描绘成抽象概念,而是展现了它如何支配人们的行动、拆散家庭,并使犹太身份成为法律和猜疑针对的对象。日记还记下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即使在反对占领的人群中,偏见是否也可能继续存在。安妮的思考在强加给犹太人的规条、传到秘密附楼的迫害消息,以及她对荷兰能够继续成为家园的希望之间展开。
从家庭焦虑到法律排斥
在一家人躲藏之前,威胁便已存在。安妮回忆说,亲戚在德国遭受希特勒的反犹法律迫害。1938年德国反犹暴行之后,她母亲的两个兄弟逃往北美,而她七十三岁的外祖母则搬来与他们同住。这些回忆将安妮在荷兰经历的迫害置于家族更久远的流离失所与危险历史之中。
德国占领荷兰后,限制不断增加,家人的日常生活也因一连串禁令和要求而日益受限。犹太人必须佩戴黄色星章并交出自行车;他们不能乘坐有轨电车或汽车,购物时间也被限制在下午三点至五点。他们不得参加公共娱乐活动或使用体育设施,不准在基督徒家中做客,而且必须就读犹太学校。宵禁规定,他们晚上八点至早上六点不得上街。安妮回忆说,一位朋友再也不敢做任何事,生怕那件事会遭到禁止;这番话道出了种种规定如何使日常选择变得难以确定。
日记也将这些规定与受限生活中仍在延续的犹太习俗并列记述。光明节与圣尼古拉斯节几乎撞在同一天时,藏身者用小礼物和蜡烛庆祝光明节;由于蜡烛短缺,蜡烛只点了十分钟。范丹先生做了一座木制烛台。这一幕并未抹去他们周围的限制,而是展现了藏身者如何在狭窄的生活空间里维持宗教仪式。
秘密附楼之外的迫害
来自藏身处外面的消息,让反犹主义造成的后果变得更加迫切。杜塞尔医生加入藏身者之后,告诉他们,他的朋友和熟人都被带走了。安妮记下了自己听说的情况——军用车辆挨家挨户搜查,询问每一户是否住着犹太人。有些搜查会使用名单,搜到的人会连同家人一起被带走。日记明确区分了藏身者相对安全的处境与他们无法帮助之人的命运——对亲人的担忧,使他们与外界隔绝的生活难以忍受。
较晚的一篇日记记述,有人被带离家中,只获准携带一个背包和少量现金,而这些东西随后可能被偷走。家庭遭到拆散;孩子放学回家时发现父母已经不在,妇女购物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家已被封锁。安妮还提到,荷兰的基督徒也感到害怕,因为他们的儿子正被送往德国。这一观察拓宽了战时恐惧的图景,却没有将不同群体的处境等同起来——日记的关注点仍是遭受迫害并被强行带走的犹太人。
驱逐的消息也加深了安妮对自己避难处境的认识。她明白,秘密附楼安静而且相对安全,但外面的人却正被带走。当那么多人正在受苦时,期待战后生活会让她感到不安。因此,反犹主义进入日记,不仅体现在藏身者所遭受的一切上,也体现在他们明知藏匿无法保护所有人所承受的道德压力中。
猜疑、归咎与有条件的归属
1944年5月,安妮写道,反犹主义重新抬头的消息已经传到藏身者耳中。她听说,偏见甚至出现在过去看来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圈子里。她所理解的猜疑是——犹太人会向德国人泄露秘密,出卖帮助他们的人。安妮承认,在德国人的压力下,确实有犹太人告发过帮助者;但她坚持认为,若不考虑这些行为背后的胁迫,就不能评判这项指控。她反问,如果基督徒身处相同境地,人们能否指望他们保持沉默。
随后,日记记下了一个与归属感有关的争论。安妮从地下抵抗圈子里听说,有人认为,战前移居荷兰、后来又被送往波兰的德国犹太人不应获准返回。尽管他们曾在荷兰获得庇护,如今却有人主张,希特勒倒台后他们应当回到德国。对安妮而言,这种立场暴露了所谓这场战争是为自由、真理和正义而战的说法中存在的矛盾——战争尚未结束,犹太人便已被视作低人一等,他们的避难之所也遭到质疑。
集体归责犹太人的做法尤其令她不安。她指出,一个犹太人的过错会被算到所有犹太人头上,而同样的集体标准却不会用在基督徒身上。安妮说,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她看来善良正直的荷兰人,会这样评判犹太群体。她希望这种反犹主义只是暂时现象,也希望荷兰人最终会依照自己认定的正义行事。这种希望附带着条件,并非盲目乐观——她写道,如果排斥犹太人的威胁成为现实,那么留在荷兰的少数犹太人就不得不离开。
身份、信仰与对家园的渴望
日记既将犹太身份展现为外界强加的标签,也将其呈现为内在的自我确认。安妮在一段因藏身者被禁锢、缺乏权利而写下的思考中,形容犹太人被锁在一处、背负种种义务,还必须压下自己的感受。然而,她把忍耐视为一种责任,并表达了对战争终将结束的信念。她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成为人,而不只被定义为犹太人;与此同时,她也坚持犹太人仍将是犹太人,而且终有一天会愿意如此。这两种想法并置,既拒绝将人贬低为遭迫害的类别,也肯定了受到攻击的共同身份。
她对上帝与犹太人生存的提及,为这种张力增添了宗教层面。安妮思索犹太人为何被区别对待、为何要受苦,同时也设想犹太信仰或许能教导世人向善。她写道,犹太人历经数百年而延续下来,并凭借力量存活。这些思考并没有将迫害说成有意义或正当之事;它们记录的是,在结果仍未可知时,人们努力寻找勇气的根源。
荷兰是这种归属感的核心。安妮写道,她爱这个国家;失去原来的家园后,她曾希望荷兰能成为自己的家园。尽管听到排斥犹太人的消息,她仍抱有这一希望。她对荷兰的依恋,使被迫离开的威胁不再只是居住地的问题。这一威胁也挑战了庇护的承诺,以及她的家人在这里建立生活之后,能否在此归属的可能。
日记作为偏见变化的记录
日记对反犹主义的记述,立足于安妮作为藏身中的犹太女孩亲身经历和听闻的事情,并非一份全知视角下的荷兰民意调查。日记中的材料从对法律和家族历史的回忆,延伸到杜塞尔医生及藏身者帮手带来的消息,最后写到1944年5月有关猜疑和庇护的讨论。安妮的判断是在有限且承受压力的视角中形成的——她记录了自己认为在当时情形下可以理解的说法,却不因此认同那些说法是正确的;她批评偏见,同时仍对荷兰人抱有希望。
日记的流传过程也为读者如何接触这份见证增添了一个层面。1944年,安妮听见赫里特·博尔克斯泰因呼吁人们记录德国占领期间所受苦难的亲历见闻后,决定整理日记,以备将来出版。她修订了日记,删去部分内容,根据记忆补入其他内容,同时继续书写原日记。后来,她的父亲将原稿与修订稿中的材料合并出版,并因计划出版的丛书惯例以及当时不愿出版坦率描写性议题的作品等原因,删去了一些段落。定本后来补回了安妮不同版本中的更多内容。这些编辑过程没有改变她所描述的反犹主义实质,却关系到读者得以读到她的观察与论述时所呈现的形式。
日记对这一问题的记述并未以归属问题得到解决而告终,而是留下了尚未实现的希望——安妮仍然爱荷兰,并希望它能成为家园。日记其他部分所记录的迫害,使这份希望岌岌可危。她的文字将强加于犹太人的种种限制和驱逐、她听闻的反占领者群体中渐渐出现的偏见,以及她坚持犹太身份不应被简化为针对它的指控或排斥,三者并置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