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内在分裂与“矛盾集合体”

安妮日记

安妮·弗兰克以“矛盾的集合体”来称呼他人所遇见的那个开朗、轻佻的女孩与她私下认识的温柔、严肃的自我之间的差距。在日记的最后一封信中,这种分裂不再只是一个私人的谜题——安妮解释说,别人期待她表现得开朗,这种期待会令她更深层的自我退回沉默;而她与彼得·范佩尔斯相处的一个时刻,则表明隐藏的安妮能够在与另一个人的亲密关系中显现出来。这一说法将她对个性、社交表现以及难以被理解的叙述,汇集为一种悬而未决的张力。

矛盾的两种含义

这一说法再次出现在安妮·弗兰克1944年8月1日信件的开头。她说,“矛盾的集合体”结束了上一封信,如今又开启了这一封,接着问矛盾意味着什么。她的回答区分了外界强加的矛盾与内心的分裂。外在的矛盾是周围的人所熟悉的——她拒绝接受别人的意见,坚持认为自己最清楚,还想要说了算。她说,这些正是令她声名不佳的缺点。与此相对,内在的矛盾则是秘密。它并未抵消外在的矛盾,而是揭示出后者对她的描述并不完整。

安妮通过对生活的热情,描绘自己较为轻松的一面——兴高采烈、轻佻、享受生活,也能欣赏滑稽或不合礼数之事。调情、亲吻、拥抱和低俗笑话,都属于这一面。她想象这一面正伺机突袭另一个她认为更纯洁、更深刻、更美好的自我。这一意象使两者的分裂呈现为动态而非固定的状态——一个安妮并非只是遮盖在另一个安妮之上的面具,而是一种反复压过并遮蔽后者的冲动。

这种对比也影响安妮对别人如何看待她的想法。她可以让人们开心一下午,却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厌倦她。她把众人面前的安妮比作深刻的思想家看到的一部浪漫电影——一种消遣、一段喜剧插曲,不算特别糟,也算不上特别好,很快便被遗忘。这一比较道出了痛苦的不平衡——令她在社交场合显得有趣的特质,也可能使她看起来浅薄;而她珍视的内在自我,却得不到同等的认可。

公开的自我与隐藏的自我

安妮说,她曾一再试图摆脱别人熟悉的那个自己,压制并隐藏她。她的努力失败了,因为较为轻松的自我总是抢在更深层的自我之前,并取得胜利。她担心,任何习惯了她平常言行的人,一旦发现她的另一面,就会嘲笑她,认为那一面荒唐或多愁善感,不愿认真看待。问题不只是安妮难以表达自己;她预料表达会招来评判,而这种预期也让私密的自我继续藏在私下。

安妮说,当“更深层”的自己被带到人前,一旦有人要求她开口,她便会沉默;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第一个安妮就会接管一切。在众人面前,较为友善的安妮从未现身;独处时,她却几乎总是登场。安妮知道自己希望成为怎样的人,也知道自己认为内心是怎样的,却说只有独处时才能如此。内心信念与外在印象之间的差距,使她觉得自己内心快乐,而别人却以为她只是表面快乐。她把众人面前的自我比作一只欢蹦乱跳、拉扯缰绳的小山羊,为这种冲突赋予了具体形态——活泼地移动,却仍受束缚。

她认为,自己的行为助长了别人对她的评价——迷恋男孩、爱调情、言辞尖刻,沉溺于爱情故事。无忧无虑的安妮会大笑、轻率作答、耸耸肩,假装不在乎;安静的安妮则反应截然相反。安妮承认这些评判确实令她在意,也承认自己正在努力改变,但她觉得这番努力是在与一个更强大的对手搏斗。因此,这种分裂也是一场关于如何解读她的冲突——别人把看得见的玩笑当作她的全部,而安妮却觉得那些只是误表她感受的外在表现。

他人作为观众

在安妮的叙述中,周围人的反应助长了她想要摆脱的那种表现。她想象自己内心有一个声音,为周围那些负面评价、失望的目光和嘲弄的面孔感到悲伤,并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没有听从较好一面的建议。然而,即使她努力保持安静、严肃,别人也会把这种改变当成新的表演。为了摆脱这种猜疑,她便开个玩笑,于是又回到令别人难以认真看待她的行为中。这一连串反应将社交期待变成陷阱——表演招致轻视,而对轻视的预期又促使她再次表演。

安妮把这一模式延伸到家人身上。她安静时,家人便以为她一定病了,给她阿司匹林和镇静剂,摸她的脖子和额头,看她是否发烧,询问她的排便情况,还责备她心情不好。在她的叙述中,这些具体的关怀举动成了另一种误读——她内心的严肃被当作身体症状,或被视为需要纠正的态度。他们的关注并没有帮助她维持较为安静的自我。他们围拢过来时,她先是恼火,接着悲伤,最后将自己的内心翻转过来,把坏的一面放在外面,把好的一面留在里面。

这种颠倒最鲜明地表现了矛盾。安妮并非在描述一个简单的选择——一边是虚假的自我,另一边是真实的自我;因为她在众人面前的言行既是她表演出来的,也是她无法可靠控制的。她希望别人认出较好的一面,却又害怕遭到嘲笑;她努力表现严肃,却发现开玩笑是避免被误解最快的防御方式。那些令她在意其看法的人,成了观众,而内心的安妮无法在他们面前持续现身。

温柔与第二个安妮的显现

一封较早写给彼得·范佩尔斯的信,呈现了安妮隐藏的一面浮现出来的另一个场景。她回忆说,自己像往常一样和他坐在长沙发上,彼此依偎;她说,日常的安妮突然离开了,第二个安妮取而代之。她解释说,这个安妮既不自信过头,也不好逗乐;她只想去爱,变得温柔。这种转变并非作为一种争辩或有意识的决定呈现。它以感受的形式到来,在安妮解释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取代了她熟悉的那种个性。

安妮借由身体描写这种情感——泪水从双眼流下,一边落在彼得的工作服上,另一边流到鼻子,再落在他们身旁的空气里。她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和她感受相同,但他的沉默让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在他们通常道别的窗边,她仍在发抖,仍是第二个安妮。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当她转过去亲吻另一边时,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随后反复亲吻、拥抱。这一幕让内在的自我获得了一刻彼此亲近的时光,却没有消除安妮对彼得理解什么、想要什么的不确定。

安妮认为,这份亲密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一种发现。她觉得彼得需要温柔,而他第一次遇见了一个女孩,也把友谊给予了另一个人。她还说,自己此前并不了解他,也从未有过可以倾诉的人。因此,他们的亲近不只是一场亲吻,也是一段关系;在这段关系中,两人开始看见彼此熟悉表象之外的内心生活。然而,安妮关于他们关系的意义和未来的疑问仍未解决;温柔自我的显现,并未化解渴望、自我认识以及害怕过早交付之间更大的冲突。

尚未完成的自我实现

1944年8月的信并未以安妮两个自我的和解收尾。她说,自己不断努力成为理想中的、也可能成为的那种人,随后以一句直白的话点出障碍:“要是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就好了。”这句话没有为私密的自我走进公共生活提供简单途径——安妮的愿望不只是独处,而是想摆脱审视和成见,因为正是它们使她退回玩笑之中。她最后的叙述没有解决这番努力所面临的问题,收尾时,她仍在试图把内在的认识转化为一种与他人共同生活的方式。

因此,作为一个反复出现的观念,“矛盾的集合体”既指内在分裂,也指使这种分裂加剧的处境。安妮开朗、滑稽的一面一再显现;更深层的自我则主要在独处时、日记中,或与彼得·范佩尔斯亲密相处时出现。日记让她得以区分别人看见的自己与她感受到的自己,但这种区分也记录了她认为这两者鲜少能够相遇。她的叙述之所以有力,在于她拒绝把任何一个安妮视为完整的她——玩笑是真实的,温柔也是真实的;痛苦的矛盾在于,前者更容易被认出,后者却更难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