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自我与外在面具

安妮日记

安妮·弗兰克外表开朗、善于吸引注意,与她私下常感孤独的自我之间的反差,是日记中记录成长历程的重要内容之一。安妮先回想自己从前那个受欢迎的女学生模样,继而追溯种种失落与发现,如何令那种外在形象不再足以代表她——她仍能开玩笑、表现自信,但这些已不足以呈现全部真实。躲藏期间,这道隔阂凝结成她刻意维持的面具;与此同时,写作以及与彼得的谈话,也让她的内心世界有机会得到理解。

受人仰慕的女孩与她记忆中的自己

安妮回忆自己在学校里以班级开心果和惯常的带头者闻名,总是笑着,似乎从不哭鼻子。其他孩子想和她骑车上学,或替她做些小事;在彼得的回忆中,她身边总有男孩女孩,始终是众人关注的中心。安妮认可他的描述,却也从远处看着从前的自己——那个女孩讨人喜欢又风趣,却流于浅薄,几乎与她如今认识的自己毫不相干。

这种距离并不意味着外在的形象已经消失。安妮说,只要她愿意,仍然能够笑、说尖刻的话、调情和逗乐。改变的是,她已不再渴望那些能力从前似乎能带来的生活。她愿意重温那种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一个晚上或几天,但料想一周结束时,自己就会筋疲力尽,渴望一场有意义的谈话。她想要的是朋友,而不是仰慕者——她希望别人看重她的品格和行动,而不是讨人喜欢的笑容。如果身边的人少一些,但都真诚相待,她也会乐于接受。

无忧无虑的表象如何瓦解

安妮认为,战前的快乐是真实的,却并不完整。即使在1942年,她也常常感到孤独;忙碌能帮她避免沉溺于这种感受,她有意或无意地用笑话填补了内心的空洞。回头看来,从前的校园时光已经一去不返。她并非只是哀悼它们——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再能把严肃的一面搁置一旁,只顾开玩笑。

变化在1942年年中骤然到来,当时家中的生活变成了争吵与指责。安妮猝不及防地受到冲击,她说,顶嘴是自己当时唯一知道的、能让自己稳住脚步的办法。1943年上半年,她时常哭泣,感到孤独,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认为的种种缺点。她试图拉近与皮姆的关系,却没有成功;在不得不独自面对改变自己的任务时,她也因听到他人的责备而深受打击。

1943年下半年,别人开始更像对待成年人那样对待她,这帮助她开始思考和写故事。她得出结论——不能任由别人像钟摆一样把她来回摇摆;她想按自己的意愿改变。这并非恢复毫不费力的快乐,而是努力掌握自己成长的主导权,不再任由他人的评判决定哪个版本的她才是真实的自己。

躲藏期间的面具

在秘密附楼,外表与内心感受之间的差异成为日常防御。安妮很少能独处;她与杜塞尔共用一间房,于是退到阁楼寻求空间。在那里,或在写信给Kitty时,她能暂时做回自己。与此同时,她说自己不想只会抱怨,也想变得勇敢。她在别人面前保持镇定,并不代表她毫无痛苦;这是她努力维持的状态,而她的内心想法依然纷乱不已。

安妮注意到,其他人看不见她藏在内心的感受。她描述自己如何变得更冷淡,对母亲也更轻蔑;对父亲的感情不如从前亲密,也更不愿与玛戈特分享任何事情。她说自己把内心紧紧封闭起来,坚持维持自信的样子;她写道,谁也不能知道她的心和头脑始终处于交战之中。到目前为止,理智一直胜过情感,不过她有时会担心——更多时候则希望——情感终将占据上风。因此,这副面具遮掩的并非一个已然定型的内在自我,而是一场关于她能够感受什么、展露什么、选择什么的持续冲突。

她对父母的反思,尤其凸显了亲密关系的局限所带来的痛苦。安妮意识到自己可以没有母亲也过下去,而这种独立令她痛苦;更痛苦的是,她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向父亲倾诉。此时,她说自己除了自己,谁也不信任。日记提供了言语之外的另一种途径——写下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让她不至于觉得自己若不如此便会窒息,也让她能够坦率地与Kitty倾诉,而她还无法对身边的人做到这一点。

彼得与得到理解的可能

安妮对得到理解的期盼逐渐转向彼得。新年过后,她描述自己发现内心渴望的不是一个女伴,而是一个男朋友;在肤浅、开朗的外表之下,还藏着内心的幸福。她说自己如今为彼得而活,同时承认自己的遭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她的渴望不仅仅是吸引他;她也在想,他能不能认识内在的她,而不只是爱上他熟悉的、活泼外向的安妮。

这种不确定让她难以接近他。安妮认为应该由彼得先开口,却也承认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开始。白天,她努力装作梦里说过和做过的一切从未发生。她想知道,彼得是否猜到过她的内心世界;当他喜爱安宁时,能否忍受她的喧闹;他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看穿她那张花岗岩面具的人。即使开口说话仿佛不可能,写作仍让她能够反复斟酌这些问题。

安妮与彼得的一次谈话带来了微妙的转变。安妮问他该如何应付困难,他回答:“保持开朗。”她认为这是他那晚说过的最贴心的话,但这次谈话并不只是听到一句安慰的话——彼得告诉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介意她来自己的房间,如今反而喜欢她来。他们谈到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孤独、日记,以及每个人内心与外表的差异。安妮解释说,父母给她起昵称、偶尔亲吻她,并不能自动带来信任。这番谈话让那些被她开朗的公众形象掩盖的区别有了说出来的空间。

安妮最后认为,彼得或许已经开始像爱朋友那样爱她;就目前而言,这已经足够。她感到感激和快乐,也觉得两人分享着一个秘密。日记并未声称面具已经消失,或所有内心冲突都已解决。相反,它展现的变化是——从被仰慕者环绕,到盼望拥有一位真诚的朋友;从守护一个无法接近的内心世界,到试探另一个人能否走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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