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日记与身后留存

安妮日记

安妮·弗兰克的写作、日记与身后影响密不可分,也体现了她对写作功能不断变化的理解——写作可以保存私人经历,使未来的职业理想成为可能,并让一个声音超越作者的生命延续下去。日记起初是她的倾诉对象,后来成为她希望在战后出版的一本书的基础,并经过连续的修订、筛选、真伪鉴定和扩充,最终呈现在读者面前。

从私人记录到计划出版的书

安妮最初写日记是为了自己。1944年,听到流亡荷兰政府的赫里特·博尔克斯泰因呼吁人们记录德国占领下的生活见闻,包括书信和日记后,她决定把自己的记录写成一本书。她开始将日记修订为第二个版本,改进文字、删去自己认为无趣的段落,并根据记忆增补内容,同时继续写原来的日记。因此,这两个计划并行发展——一个保留日记最初写成时的面貌,另一个则为未来的读者重新塑形。

在之后的一篇日记中,安妮更明确地表达了修订背后的志向。她希望先成为记者,随后成为著名作家,并设想战后出版一本名为《秘密附楼》的书,以日记为基础。这不仅仅是讲述经历的愿望。她计划中的书为藏匿生活赋予了未来的形式——在当下受限而充满不确定的经历,或许能够通过刻意写作传达给他人。

安妮的文学创作并不限于日记。她评价自己的故事,称《伊娃的梦》是自己最好的童话,认为《凯迪的生活》较为参差,同时又担心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经验写好作品。她还构思了《凯迪的生活》的后续情节——主人公凯迪将面对汉斯的纳粹同情倾向,并关注犹太人遭受的迫害,以及她的朋友玛丽安娜所处的困境。安妮对计划情节的叙述表明,虚构创作与她身边的政治现实有所交织;她的自我批评则展现了一位年轻作家对技艺与判断力的摸索。

写作作为实践与目标

写作既有即时的情感作用,也承载着未来的目标。安妮说,写作能帮助她摆脱忧虑——写作时,悲伤会退去,精神也会振作起来。但这种慰藉并未消除她的不确定感。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创作出重要作品,或成为记者、作家;然而,写作已经使她能够记录自己的思想、理想和幻想。即使她从未出版书籍或报刊文章,仍然可以为自己写作;但她希望做的不止于此。

她的志向也包含强烈的实用意识和独立愿望。安妮不想让自己的一生仅仅由她所认为的女性惯常角色所定义——这些女性的日常劳作往往无人记得。她希望给可能永远不会见到的人带来快乐,或为他们做些有用的事,并投身于婚姻和子女之外的事业。她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在死后继续发挥意义;这一愿望将艺术抱负与追求自主人生目标的要求结合起来。

这一目标建立在她对自我的积极审视之上。在回应一本批评年轻人的书时,安妮说自己会观察自身行为,仿佛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并评判自己做得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这种自我审视的习惯有助于解释日记的双重力量——日记记录事件和人际关系,也记录一个人不断修正自我认识的过程。写作不只是保存,更是塑造、检验和表达身份的手段。

危险中的日记与计划中的身后影响

日记能否保存下来,与藏匿者身处的危险密不可分。在一段众人担心被发现和逮捕的时期,有人提议如果警察搜查时发现日记,就把它烧掉。安妮后来提到,想到日记可能失去,以及警察在书柜旁弄出声响,都是令她最害怕的时刻之一。她的反应表明,日记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录——她觉得日记被毁,也意味着自己将随之消失。

这种危险并非抽象的。有人企图闯入且警察现身后,藏身者加强了防范——彼得被安排巡逻,夜间用水和使用厕所受到限制,并计划用白色床架筑起一道屏障。日记存在于这种岌岌可危的现实环境中;被发现的可能会打断写作,也会同时威胁藏身者和文稿。安妮坚持保存文字,因而也是她在藏匿生活中努力撑下去的一部分,尽管文字无法保证安全。

安妮的日记于1944年8月1日结束。三天后,秘密附楼中的八名藏匿者被捕。米普·吉斯和贝普·福斯奎尔发现日记散落在地板上,便将它们收进书桌抽屉,没有阅读。战后,得知安妮已经去世后,米普将这些文稿交给奥托·弗兰克。这一过程将私人保管之举与后来寻回文稿联系起来,而文稿的作者原本希望亲自出版这些作品。

编辑、真伪鉴定与出版

经过慎重考虑,奥托·弗兰克决定实现女儿出版日记的愿望。他从安妮的原始日记(后来称为版本甲)和她的修订稿(版本乙)中选取材料,编成较短的版本丙,后者成为广为阅读的书。编辑选择受到具体条件限制——荷兰出版社的丛书要求篇幅精简;1947年,面向青少年的书籍通常不会公开讨论性。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奥托还删去了他认为会令妻子和秘密附楼其他居民形象不佳的段落。因此,第一部出版的日记既是安妮的写作,也是一部经编辑选编而成的作品,受到当时惯例和实际限制的影响。

这次选编使安妮的作品为数百万人所读,却未能涵盖她写作的全部范围。1980年奥托去世时,他将文稿遗赠给设在阿姆斯特丹的荷兰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由于日记的真实性受到质疑,该研究所安排了全面调查。在确认文稿确属真迹后,研究所将完整日记与一项广泛研究的调查结果一并出版,其中包括对安妮笔迹、文稿本身及所用材料的检验。由此推出的批判版收录了版本甲、乙、丙,以及有关弗兰克一家的资料和他们被捕、驱逐的情况。

后来的扩充版旨在让普通读者读到更多安妮本人的修订内容。继承奥托全部版权的安妮·弗兰克基金会委托米尔娅姆·普雷斯勒编纂此版。普雷斯勒在奥托原先选编的内容中补入版本甲和乙的段落;获准出版的定本比先前版本多出约百分之三十的内容。这并不否定奥托早先的版本,正是那个版本将日记传达给了广大读者。两种版本展现的是不同的编辑阶段——一种是安妮父亲编成的精简本,另一种则是更完整的呈现,旨在让读者看到更多安妮的写作与自我修订。

名字、版本与持久意义

从手稿到公开出版物的过程,也涉及对人物姓名的选择。在版本乙中,安妮为拟写的书里将要出现的人物编造了化名;她考虑过用安妮·奥利斯,后来又考虑用安妮·罗宾作为自己的名字。奥托选择使用弗兰克一家的真实姓名,同时遵从安妮对其他人的安排。因此,出版文本不仅留下修订和选编的痕迹,也体现了对书中人物应如何称呼的协商。在扩充版中,那些早已以真实姓名广为人知的帮助者使用了真实姓名,其他人则继续沿用批判版中的化名。

历经这些阶段,日记的意义部分来自安妮最初写下的文本、她着手重塑的书,以及后来的读者实际读到的各个版本之间的差异。修订并未抹去原作——并行流传的版本既保存了即时记录,也保留了事后塑形的痕迹。编辑选编、真伪鉴定和内容扩充同样决定了哪些内容得以呈现,但并未改变一个核心事实——安妮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够传达到自身之外。她希望通过作品继续活下去,这是她在受困生活中形成的个人抱负;手稿得以保存并出版,则使这一愿望成为长久的公共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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