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生活

安妮日记

在秘密附楼躲藏的生活状态,既是避难,也是禁锢——这是为了逃避纳粹迫害而主动采取的躲藏,却以严格的日常规矩、共用空间、物资短缺和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取代了公开生活中的自由。安妮·弗兰克的日记通过这栋藏身办公楼的种种细节呈现这一处境——灰色的门、拥挤的房间、工作日里的寂静、临时铺设的床铺和日益减少的供给;也记录了居民心中挥之不去的矛盾——他们自身得以安全,却对其他人无能为力。

躲藏的决定

在弗兰克一家考虑躲藏时,他们的自由已经因一连串反犹法令而遭到限制。犹太人被要求佩戴黄色犹太星章并交出自行车;他们不得乘坐有轨电车或汽车,不得参加公共娱乐活动、使用体育设施或拜访基督徒;购物时间和天黑后的行动也受到限制。禁令层层累积,使普通生活逐渐缩窄为一系列获准的行为。正如安妮所记,她的朋友雅克害怕做任何事情,因为那可能已经不再被允许。

决定躲藏,既源于迫害的威胁,也出于全家为应对威胁所作的准备。一次在他们家附近广场散步时,奥托·弗兰克解释说,一年多来,全家一直在把衣物、食物和家具转移到别人那里。他们不愿让自己的财物遭到没收,也不愿自己落入德国人手中;与其等待被带走,不如主动离开。他还提醒安妮,与世隔绝的生活会很艰难,但仍劝她珍惜剩下的无忧时光。

原定于7月16日开始躲藏,但玛戈特的征召通知迫使全家把离开的日期提前十天。因此,他们比计划更早动身,准备也没有原先设想的那样周全。安妮记得,全家冒着倾盆大雨出发,每个人都带着一个书包和一个装满各种物品的购物袋。他们衣服上的黄色犹太星章被路人看见,而那些正去上班的人投来的同情目光,既凸显了迫使他们离开的危险,也显示出陌生人无法安全提供帮助。

藏身楼房及其日常作息

藏身处位于奥托·弗兰克工作过的办公楼内。楼房的布局让藏匿成为可能——楼下是繁忙的仓库和办公室,楼上后部则是房间,两处彼此隔开。只有一小群办公室同事知道弗兰克一家将要到来;仓库工人并未得到告知。秘密附楼的入口藏在三楼平台上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门后;这道门槛遮掩着几间房,而面向公众的楼内空间仍照常用于日常业务。

附楼带来一种矛盾的舒适感。安妮起初觉得难以适应,把这里比作一间陌生的旅馆,但她也称它为阿姆斯特丹和荷兰少有的舒适藏身处。居民可以在奥托的办公室里做饭、听收音机;书籍和游戏让他们有事可做,帮助他们的支持者还协助他们保存水果。他们为库格勒先生给两箱樱桃去核、装罐,并打算把空箱子改成书架。但他们不能外出,也不能从窗户向外张望;白天还必须保持安静,以免楼下的人听见动静。房间为他们提供庇护,代价是他们的生活几乎完全隐形。

这种隐形状态仰赖于对日常身体需求的种种规定。在打字印制的《秘密附楼守则》中,范佩尔斯一家的戏仿广告把这处庇护所说成是为犹太人及其他无家可归者提供的免费全年住所,房间可带家具或不带家具,也可供餐或不供餐。广告中开玩笑说可以乘有轨电车、汽车、自行车或步行抵达,这与德国当局禁止犹太人使用其中某些交通方式的事实形成反差。守则中包括定时用餐在内的实用细节,把家中的种种限制变成一个虚构的机构——以滑稽的公开面貌掩饰一种围绕藏匿而安排的生活。

新居民弗里茨·普费弗询问清洁女工什么时候来、洗手间如何共用以及自己何时可以使用厕所后,各项规定变得更加清楚。工作时间里,声音可能传到楼下;清洁女工在场时,更须格外谨慎。安妮耐心地解释这些安排,同时注意到他一再提问,似乎很难记住答案。这些细节表明,躲藏并非一次性的隐蔽行动,而是持续协调行动、声音、隐私和时间的过程。

日记通过记录一天中反复出现的事务,让这种协调过程清晰可见。夜里,房间必须改成睡觉的地方——椅子挪开,床铺拉出,被褥摊开。安妮的长沙发床只有五英尺长,所以必须用椅子接长;弗里茨·普费弗白天用的床上存放着寝具,必须先搬走;隔壁玛戈特的折叠床则吱呀作响地展开。中午时,奥托跪在地上刷地毯,普费弗一边铺床一边吹着同一首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伊迪丝把洗好的衣物挂到阁楼,奥古斯特·范佩尔斯则把洗衣物拿到楼下。安妮和玛戈特洗碗并整理房间。重复的事务维持着拥挤家庭的运转,却也意味着隐私、休息和空间必须不断彼此借用。

危险、匮乏与依赖

附楼的安全从来无法得到保证。一次确实发生的入室盗窃后,早上七点,彼得·范佩尔斯发现仓库门和临街的门都开着。他把情况告诉奥托;奥托前往私人办公室,把收音机调到德国电台,锁上门后,两人才返回楼上。居民按照紧急指示行事——他们不洗漱、不用水,保持安静,八点前穿好衣服,并避开浴室。他们夜里没有听见窃贼的动静;发现危险后,除了等待楼下传来的消息,他们几乎无事可做。

窃贼用撬棍撬开了外门和仓库门。他们在那里没找到值得偷的东西,便继续上到下一层,偷走两个钱箱,里面有四十荷兰盾、空白支票簿,以及代表附楼全部三百三十磅配额的糖券。糖券失窃使原本就不稳定的食物供应更加难以维持。这次闯入也揭示了藏身家居与楼下普通空间之间的距离有多近——工作场所一旦遭人闯入,藏在楼上的人便会受到威胁。

外面的世界通过访客带来的消息,以及占领生活的声响与日常,传到了居民耳中。弗里茨·普费弗讲述,夜复一夜,绿色和灰色的军车在街上行驶,挨家敲门,把犹太家庭带走。据安妮记述,有些突袭行动使用名单;执行者为了抓到大量受害者,每抓到一个人还会得到赏金。被押走的人中有病人、老人、儿童、婴儿和孕妇。听到这些之后,安妮对附楼相对安全的感激无法与愧疚分开——她想象朋友们精疲力竭地倒下或遭到殴打,而自己却睡在温暖的床上。藏身处保护居民免遭眼前的驱逐,却不能让他们对墙外的人无动于衷。

保护也有赖于附楼之外的帮助者。日记提到带来援助的同事,并在后来一次紧急事件中记述扬·吉斯等人商议如何加固藏身处。一次安全警报之后,新的限制随之而来——弗里茨·普费弗须在浴室工作,彼得负责在八点半至九点半之间巡查房屋;一名工人注意到窗户开着后,他的窗户必须一直关着;晚上九点半以后不得再冲厕所。大家雇了一名夜间看守员斯利赫斯,荷兰抵抗运动的一名木匠也准备把白色的法兰克福床架改造成一道路障。居民还得考虑看守员是否可信,以及狗会不会因门后传来的声音而吠叫。每项新增防范措施都针对一种具体弱点,却也进一步收紧了日常生活的规矩。

随着躲藏时期延长,物资愈发匮乏。为他们提供粮券的人被捕后,家里只剩五本黑市配给簿,也没有脂肪或油类的配给券。米普·吉斯和约翰内斯·克莱曼再次病倒,贝普·福斯奎尔无法独自应付采购。居民眼看脂肪、黄油和人造黄油就要用完;他们原本在早餐吃炸土豆以节省面包,于是改吃热麦片粥。午餐可能是土豆泥和腌羽衣甘蓝。安妮把带有战前香水气味的手帕按在鼻子和嘴上,因为旧羽衣甘蓝的气味实在太浓;而土豆染病,意味着每两桶里就有一桶可能只能扔进垃圾桶。日记中对土豆患病原因的诙谐猜测,并未掩盖居民对吃什么几乎毫无掌控这一事实。

日记中的藏匿生活

安妮没有把躲藏写成一场始终不变的苦难。她会停下来描述一个平常的夜晚或午餐休息时段,逐一记下必须完成的工作,以及楼下工人离开的时刻。这些有日期的家庭生活记录,并非借助某个戏剧性的场景,而是通过一再出现的细节让处境变得清晰——用椅子接长的床、拍打干净的地毯、过了规定时间便不能冲水的厕所、受配给簿限制的一餐。守则里轻松诙谐的措辞与居民实际采取的防范措施形成对照,更突显出日记如何展现迫不得已的生活把一个家庭变成一套由时间表和规矩支配的体系。

日记也清楚说明,它记录的是个人所处的特定环境。安妮身在附楼之中,写下居民能够观察到的事,以及可信访客告诉他们的情况,并未试图全面描述占领下的生活。然而,视角的狭窄反而使这些细节更有力量——宏观限制变成了对一扇窗、一趟有轨电车、一段购物时间、一间厕所或一顿饭的限制。最后,居民把自己形容为戴着锁链的犹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权利,却肩负着义务。他们希望战争结束,希望有朝一日重新成为人,而不只是犹太人;这种希望,正来自同一个要求他们保持沉默、耐心、勇气和信任的日常世界。躲藏暂时保住了生命,但日记也展现了它所付出的代价——持续警戒、依赖他人,以及对墙外苦难的清醒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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