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利斯的战争创伤与幸存者愧疚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

费德利斯的战争创伤并非来自某一场被铭记的战役,而是源于他为求生所做之事、无法拯救的人,以及他围绕这些经历筑起的沉默。战争期间,他是德国狙击手;回到平民生活后,他始终没有谈起那些记忆,甚至没有对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西普里安提起。尽管如此,往事仍以片段的形式重现——一幅影像、一种声音、一个词语——并扰乱两人试图延续生活的平静日常。费德利斯最终向德尔芬讲述约翰内斯的遭遇,让他独自承受的丧失终于有了言说。后来,德尔芬向他倾诉时,他自己的回忆夺去了他的注意力;两人交谈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失去从前彻底静止的能力,却也不再需要这种能力才能活下去。

战友之间的沉默

费德利斯与西普里安从未公开谈论他们共同经历的战争。他们的沉默并不意味着那段经历已经过去——两人整天都会想起它,有时是由一张图片、一种声音或一个词语触发。回忆涌现时,其中一人会停顿下来,在内心挣扎一番,然后继续做事;另一人察觉到异样,或许会讲个笑话,或喝上很久的啤酒。因此,他们的相伴包含着对彼此痛苦的无言体察,却从未直接讲述痛苦的源头。

德尔芬告诉西普里安,费德利斯杀死野狗之后,西普里安一边听,一边想到身为德国狙击手的费德利斯。他不禁猜想费德利斯是否曾瞄准过自己,也猜想他是否杀过西普里安认识的人,包括他爱过的那个男人。这番私下猜测让战争带来的沉默不再只是两人共有的习惯——在这两位老兵如今的友谊之下,潜藏着一种可能——他们曾经站在同一场暴力的对立两边。作品没有解答西普里安的疑问,而是展示了一场寻常谈话如何让往事再次逼近,也让它变得不确定。

约翰内斯与幸存的代价

一天傍晚,两人驾车途中,费德利斯终于向德尔芬讲起约翰内斯的故事。他从头说起——约翰内斯两次救了他,先是在一颗子弹击晕费德利斯后,把他从一堆尸体中拖出来;后来,费德利斯的步枪卡壳时,约翰内斯又开枪击毙了一名逼近的法国士兵。约翰内斯屡次救下朋友,却在战争最后几天阵亡。

在一所受损的贵族宅邸里,费德利斯陪伴约翰内斯度过了两天两夜。那所房子是撤退途中的一处临时停留点。伤员挤在地下室里,环境极其糟糕,以至于费德利斯觉得让约翰内斯留在楼上更好。约翰内斯病得很重,费德利斯无法判断究竟是痢疾、伤口还是疲惫会要了他的命。约翰内斯请他唱歌时,费德利斯便唱了。之后,他安置好朋友的遗体,用一条母亲送给他、供他祈求好运的丝巾遮住约翰内斯的脸。他没法让自己留下来埋葬约翰内斯,于是转身继续前行。

这个故事把费德利斯的幸存与一笔无法偿还的恩情联系起来。约翰内斯救过他的命,但费德利斯既没能救活约翰内斯,也没能在他死后留在他身边。他的讲述还把战时的丧失与之后的家庭生活联系起来——回到家乡时,他找到了父母、妹妹、书本、童年睡过的床,还有伊娃。他告诉德尔芬,他娶伊娃,是为了让她的孩子弗朗茨有个父亲。这番坦白将一项影响他家庭的决定置于约翰内斯死后的情境中,但并未暗示家庭生活抹去了战争或战争的代价。

记忆、杀戮与迟来的倾诉

战争的回返并不局限于费德利斯讲述约翰内斯的往事。德尔芬告诉他父亲罗伊的供述时,费德利斯知道她认为这番揭露很重要,却听不进她的话。他的注意力被一连串自己杀死的男人占据,仿佛脑海正在翻阅一本死亡相册。其中一幅画面尤其挥之不去——一个金发士兵,模样像波蒂·曼海姆,伸手去拿一只锡杯,接着张开嘴,仿佛要开始唱歌,就在这时,费德利斯的子弹击中了他。这段回忆最终留下的不是一张可以辨认的脸,而是费德利斯所感受到的一张被掏空的脸;每当那本相册打开,这张脸便继续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费德利斯试图控制这些回忆,想象自己站在相册的黑色封面上,用战时穿的钉靴把它踩住,不让它打开。然而,这番努力也把战场带了回来——泥浆升至靴边,记忆裹挟着他与战时生活相联的污秽与死亡。他记得自己曾冷酷无情,仿佛不可战胜,会引来敌人的火力,连同身边的人一起置身险境;他也明白其他士兵为何惧怕和憎恨他,约翰内斯是例外。因此,合上书本的意象既呈现了一种防御,也揭示了它的局限——费德利斯可以试着压下往事,却无法阻止它重现。

这一幕也让人看到,创伤如何妨碍亲密关系,即使有人正试图向他倾诉。德尔芬讲的是罗伊,以及她为理解父亲行为而承担的重负;费德利斯的记忆横插进她的故事,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痛苦,转向她,但在回应之前,他先在内心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呼吸和思绪平静下来。这一幕并未把两人的亲近描写成战争创伤的疗法,而是让德尔芬的倾诉与费德利斯反复无法全神贯注的状态并置,展现不同的暴力经历如何相遇,却不能彼此等同。

静止的消失

后来,午夜时分,费德利斯从那间小屋离开,感到血液在体内以陌生的力量流动。他差点站不稳,随后朝着空旷的大草原大喊;没有回声传回,他便想象这声音正绕着世界传开。这声喊叫让他清楚意识到变化——他失去了彻底停歇的能力,也失去了曾经练就的静止状态——那种能让心跳减缓、呼吸轻微到几不可察的状态。然而,他不再认为这种静止是生存所必需的。这个转变没有抹去刚刚浮现的记忆,却标志着他对那种曾帮助自己熬过往事的自我约束有了新的理解。

战争的余波与见证的限度

费德利斯的私人记忆属于一片更广阔的暴力图景,小说拒绝将其轻易化解。当德尔芬后来想到德国遭屠杀的犹太平民时,她担心费德利斯和坦特姑妈任由政治变化与家族的富足蒙蔽自己,没有看见正在发生的事。她的担忧并不能证明费德利斯如今知道什么或做过什么;它所显示的是,他对战争的沉默与另一种沉默并存,而后者源于这个家庭对纳粹迫害的回应。德尔芬悬而未决的疑问表明,不发声的代价并不止于战场,还延伸到平民生活中的道德抉择。

明妮的童年故事与费德利斯内在而零碎的回忆形成鲜明对照。罗伊讲述明妮如何在伤膝河大屠杀中幸存——她的父亲被杀,她穿过暴力逃出生天,随后循着雪地上的脚印来到一处传教站。这个故事是罗伊讲给德尔芬听的,并非费德利斯所述,因此不应误当成他自己的记忆片段。尽管如此,这个故事仍拓展了全书对历史创伤的描写——暴力可以透过幸存者的一生延续,也可以透过后来讲述的往事留存。叙事将战争、迫害与对原住民的屠杀各自不同的历史区分开来,同时把它们置于共同的丧失与迟来讲述的图景之中。

此后关于家庭与公共纪念的场景,也同样关注留存下来的事物。在明尼苏达州的一处战俘营里,埃里希和其他德国战俘一起歌唱,同时私下思念路德维希斯鲁,并与自己的家族身份保持距离。多年后,马库斯得知一位沉默寡言、会唱歌的沃尔德沃格尔战俘,便把消息告诉费德利斯;在这番谈话中,尚未确认那名战俘就是埃里希。这段交谈让人想起歌声在费德利斯讲述约翰内斯的故事中所起的作用——离开约翰内斯之前,费德利斯曾为他唱歌。音乐无法解释或挽回丧失,却能在直接言语失效时,为记忆提供一种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的形式。

1954年,纪念路德维希斯鲁轰炸遇难者的纪念碑揭幕时,幸存的肉铺师傅聚在一起歌唱。费德利斯曾与余下的人一起练习,他的歌声融入众人的歌声;德尔芬在一旁聆听,想象烟雾与灰烬从他们口中随着歌声涌出。这一意象让公共仪式既不像毫无保留的纪念,也不像解脱。战争中的死者已经入土,但在德尔芬听来,战争的残余仍可从歌声中察觉。因此,小说通过反复出现的沉默、不由自主的影像、终于说出的故事与共同唱起的歌曲来呈现费德利斯的创伤,而非将其写成一次性的康复经历。他与静止状态关系的改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标志着一种求生方式有所松动,而不是过去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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