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体面
布登勃洛克一家“维持体面”指的是一种社会规范——在人们私下的行为和处境更为复杂时,仍要维持体面的公众形象。托马斯·布登布洛克认为,这是吕贝克富裕商人共同奉行的市民信条——即使行为未能达到理想标准,也必须维持可靠、正派的表象。在家族历史中,这一说法的意义不限于个人礼仪,它还将体面形象的塑造与世代相传的家族记录、商业声誉以及展现家族延续的努力联系起来。
体面的公众形象
托马斯对克里斯蒂安·布登布洛克离开家族住宅后的生活方式颇有微词,这使他提出了这一说法。托马斯并非不明白商人生活中的妥协——他记得自己年轻时的行为,也知道体面的商业生活并不能保证私德纯洁。照他的说法,商人以隐秘的享乐补偿自己在办公室度过的漫长时日,并以公开的正直形象掩饰这些享乐。安德烈亚斯·吉泽克是克里斯蒂安的同伴,体现了这种区别。他以寻欢作乐闻名,却能避免在公众面前招致非议,维持职业和政治上的可靠声誉,并凭借一桩有利的婚约谋得相应的社会地位。相比之下,克里斯蒂安被描述为言行过于轻率、不计后果,无法像安德烈亚斯那样将私下行为与公众尊严分开。这种对比表明,这句话是一条切实可行的社会准则,而不只是虔诚的理想——体面形象之所以能保护社会地位,恰恰因为它可以掩盖原本会损害声誉的事情。
这条准则也属于一个通过举止和仪式展现身份地位的世界。在宽敞的孟街老宅里,风景厅的浅色田园壁画、黄色陈设、簧风琴和精心摆放的家具,把家庭生活塑造成井然有序、颇有教养的景象。这个环境本身并不能证明虚伪,却具体呈现了家族如何用心经营住宅与自身形象。后来一次公开会面中,布登布洛克家族与哈根施特伦家族以克制而正式的方式互相致意。托尼举止矜持,目光经过审慎控制,将一丝怠慢变成地位的展示;她的回应使自己的决定坚定下来,而其他人有分寸的礼貌则让这场会面仍符合体面行为的规范。在这些场景中,社会形象不仅通过明确宣称的美德塑造,也通过房间、服饰、问候和自我约束呈现。
家族记录与世代相传的身份
家族编年簿以更庄重的方式体现了对公众地位与世代传承的同样关注。编年簿由一位家族成员传给下一位,沿用克制的笔调,记录出生、疾病、求学、坚信礼、婚姻和商业里程碑。托尼认为,家族连细小事件也一一记录,足以证明家族历史值得敬重——每一项记录都属于更长远的传承与责任链条。因此,编年簿保存了庄严体面的家族延续记述;但它也使这种延续成为一种不断实践的过程,每当新一代进入记录,便重新得到展现。
家谱追溯到位于帕尔希姆和格劳包的布登布洛克家族祖先,记述家族转入商业的过程,并通过日期、婚姻、后代以及谷物商号的创立,将各代联系起来。一位祖先的训诫把经商行为与个人良知联系起来:“尽心经营,只做能让你安然入睡的事。”家族圣经也由长子继承,再传给他的长子。此类训诫确立了家族希望后世铭记的准则。然而,编年簿也记录了中断与逆转——约瑟芬产后去世,她的丈夫约翰对儿子戈特霍尔德心怀怨恨,以及后来约翰与安托妮相敬相伴的生活。家族记录没有抹去痛苦的历史;它们以审慎、正式的方式将其纳入家族认可的记述。
财富、仪式与掩藏的压力
令人安心的公众形象与实际处境之间的距离,也体现在家族财务状况上。约翰去世后,托马斯算出遗产比预想的丰厚,同时列出不来梅一家商号破产以及1848年和1855年动荡造成的损失、克勒格遗产的耗损,以及过去十五年所获利润。按整数估算,家族除不动产外,拥有约七十五万库朗马克。托马斯为这笔财产感到自豪,但他随即坚持认为家族本应积累到一百万,这使他的自豪感立刻蒙上阴影。他的反应显示,表面繁荣可以与焦虑并存——资本分给继承人,又从商号中抽走,都令人忧心。
商号百年纪念也存在类似的紧张。托尼一向尽心保管家族记录,她提醒托马斯,文件将商号的创立日期记为1768年7月7日,因此百年纪念日即将到来。这一里程碑并非单纯庆祝成功——托马斯起初情绪高昂,很快便陷入沉默与不安。进行一笔风险较高的收成交易后,他私下告诉托尼,自己本应立即转售,随后却拒绝再谈此事。即将举行的公开周年庆典,与他暗藏的担忧并置,使持续成功的纪念形象显得不稳固。即使庆典仍可照常举行,身处庆典中心的人却私下怀疑支撑其信心的那项商业决策。
公开仪式本身也需要付出精力。在接受祝贺的日子里,托马斯穿上黑色礼服外套和白色凸纹背心,检查仪容,准备接待来宾,并以恰到好处的礼貌一一回应,之后还要前往市政厅酒窖参加宴会。他并非真为自己声称的头痛所困;他只是疲惫,心头萦绕着熟悉的忧郁,但当天的种种责任使他几乎无暇细想。这一场景揭示了社会准则的代价——即使私下的感受与场合不相称,公众人物仍必须保持周到、庄重和恰当的语气。
表演的限度
这一说法格外意味深长,因为家族记录与社会礼仪既保存了一种理想,也暴露了它的脆弱。编年簿可以将每一代人安置在连续的世系之中,却无法阻止遗产被分割,也无法阻止商业财富遭受损失。家族的公民仪式可以展现一个成功的商号,但托马斯对收成交易的私下忧虑却侵入这幅形象。家族延续的期望在托马斯的遗嘱中遭遇最尖锐的矛盾——尽管他有一名儿子和唯一继承人,他仍下令在一年内清算并解散商号。托尼悲痛于世代相传的商号旗徽及其历史即将终结,随后又从一种设想中得到安慰——汉诺或许会创立新事业,延续家族之名。
因此,“维持体面”并非对虚伪的简单指责。它描述了一种维持声誉的社会机制,也描述了一种家族规训;通过这种规训,过去、现在和未来得以显得连贯一致。然而,家族越是通过家谱、商业格言、正式问候、庆典和礼服来精心维持这种连贯,表面延续的形象与其下方所记录的损失、冲突和疑虑之间的差距就越发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