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偶然与宿命论

德伯家的苔丝

命运、偶然与宿命论构成《德伯家的苔丝》的核心模式——意外与时机错位的相遇似乎左右着人生,而社会权力则决定谁的过失会得到宽恕,谁的苦难会变得挥之不去。小说并未将命运描写成简单的超自然裁定。它一再让命运的言辞与物质处境相碰撞——贫困、世袭身份、性别化评判,以及性经历所带来的不平等后果——从而揭示,人物所谓不可避免之事,也是一种人为造成的不公。

家族命运与枯败之树

苔丝和家人带着蜂箱赶路时,她的弟弟亚伯拉罕想象,只要望远镜足够强大,星星就会成为可以拉近的世界。他的遐想转向家人的眼前前途——倘若苔丝嫁给一位绅士而变得富有,也许就能买一架大到足以把星星拉近、仿佛它们就在内特尔科姆-图特附近的望远镜。这个孩子气的幻想把社会抱负与宇宙的遥远联系起来。这个家庭希望借助富有的亲戚向上攀升,而这希望已被拿来与一个显得遥远且冷漠的宇宙相比较。

随后,亚伯拉罕想象那些世界就像家里那棵矮苹果树上的苹果。他认为,大多数苹果又美又好,只有少数枯败了。当苔丝被问到他们一家住在哪种苹果里时,她回答说,他们住在一颗枯败的苹果里。亚伯拉罕回答说,他们真倒霉,没选中众多好苹果中的一颗;这番话把偶然写成一种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选择。这个意象让不幸显得像是任意分配的,而树上的枯败也令人想到世袭的艰难处境——这个家庭无法自行选择起点,也无法摆脱继承而来的条件。

同一段旅途中,苔丝的遐想把家人的希望转化为更苦涩的前景。她看出,父亲对家族祖先的骄傲,以及母亲想象中的绅士求婚者,都可能遭人嘲笑——贫困和他们自称的骑士血统或许只会让德伯菲尔德一家沦为笑柄,而非得到社会援助。这个私下的预感先于改变家庭处境的意外。小说将苔丝的不安置于实际旅途之中,使预感与偶然成为同一连锁过程的一部分,而非对后续事件的两种彼此分离的解释。

错位的相遇与灾祸

叙述者将苔丝与亚历克·德伯维尔关系的开端描述为一次在错误时刻遇上错误之人的相遇。叙述暗示,倘若苔丝当时明白这次相遇的重要性,她或许会纳闷,为什么看见并渴望她的是错误的男人,而不是那个或许适合她的男人。然而,在她相识的人当中,那个她盼望的对象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叙述者把两人描写成各自独行,直到有意义的相遇时机已经错过。

这种思考进一步延伸为对时机的沉思。呼唤并不能保证该回应的人会来;所爱之人也很少恰好在爱情能带来幸福的时刻出现。叙述者把社会生活想象成一套颠簸着推动人们前行的机器,造成的延误无法仅靠事后察觉来弥补。对苔丝而言,时机失准并非轻微的失望——焦虑、震惊与灾祸皆由此而生。偶然之所以具有悲剧力量,是因为它让人们在不平等的处境中相遇,也因为这次相遇的后果并未平均落在他们身上。

在第一阶段末尾,叙述者思索粗鄙者侵占高尚者、错误的男人占有女人所造成的暴行。文中提出一种可能——苔丝所受的苦难,或许是对她贵族祖先曾经伤害农家女子的报应。接着,叙述者否定了这种说法,认为它不足以成为道德辩护——让父辈罪孽报应到子女身上的教义或许符合某种神意安排,但普通人的本性无法接受它能使眼前的伤害变得正当。因此,祖先与命运并不能解释或消除不公;它们揭示出,人们多么容易利用世袭故事,让不公显得仿佛罪有应得。

叙述通过苔丝一家使用的宿命论说法,将这种矛盾集中呈现出来:“命中注定如此。”这句话为已经发生的事提供了现成的解释,但叙述者强调的是结果的可悲,而非其公正。苔丝与那个离开母亲家、前往特兰里奇家禽农场谋求出路的自己之间,横亘着一道社会鸿沟。因此,这场灾祸既是她人生中的断裂,也是他人看待和评判她的方式发生的转变。

宿命论、贫困与不平等的评判

苔丝回家后,母亲责怪她没有确保亚历克娶她,把这段关系的破裂理解为家人提升社会地位的希望落空。苔丝的回答并非她明知故犯地选择了灾祸——她说自己离家时还是个孩子,并反问母亲,为什么没有提醒她提防男人的危险。母亲承认,她担心警告会让苔丝变得戒备,从而失去机会。两人的对话表明,命运的说法与知识和保护的缺失密不可分。家人后来视作错失的机会,从来就不是苔丝在平等条件下能够理解并作出的选择。

小说把同样的冲突带入苔丝与安吉尔·克莱尔的婚姻。苔丝向他坦白过往后恳求他,安吉尔承认,她是受害多于犯罪,却又说,宽恕并非全部。这个区别揭示出——当社会与道德评判依然存在时,承认不幸的作用十分有限。人们可以口头承认苔丝遭受了伤害,却无法因此消除这伤害对她婚姻造成的后果。

在弗林特科姆-阿什,命运也扎根于经济生活之中。农场被描述为位于一个被当地社区和缺席的地主共同忽视的村庄里的一片贫瘠土地。尽管如此,苔丝仍在那里劳作,靠着耐心支撑自己;这种耐心兼具道德勇气与身体上的怯弱。她和玛丽安被派去削掉一片绵延一百多英亩的田地里芜菁的下半截;牲畜已吃掉上半截,女人们的工作便是收回剩下的部分。这种具体的艰难表明,宿命论不只是相信运气或命运——贫困限制可供选择的道路,即便苔丝已遭受拒绝并与丈夫分居,仍迫使她付出劳动。

后来,亚历克骑马离去后,苔丝仍留在原地,并意识到针对她的评判有失公允。她反思说,自己从未有意作恶,却一再受到惩罚;无论她有什么罪过,那也是无心之失,而非有意为之。她的结论并未抹去塑造她人生的事件,却质疑了那套把事件归咎于她的道德话语。因此,小说中的宿命论具有双重意味——它记下苔丝和她的家人如何把不幸视为命中注定,同时揭露人类制度与评判如何使这种不幸变得更加残酷而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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