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经济脆弱处境与农业劳动
德伯家的苔丝在苔丝·德伯菲尔德的故事中,女性的经济脆弱处境与农业劳动并非源于单纯的收入不足,而是由于有偿工作、无偿照料、家庭责任和住房获取彼此交织、相互加剧。人们期望苔丝供养年幼的弟妹和父母,接受任何能找到的农业工作,并忍受令她几乎无力拒绝或恢复元气的条件。小说将这种压力置于具体场景之中——一处廉价雇用女性的荒凉农场、一片停工就会失去工资的暴雨田地,以及一处机械化打谷场;在那里,苔丝必须跟上一台不会为她停下来的机器。
家庭照料与经济责任
这种模式始于家中。由于年幼的孩子留给苔丝照料,她担起了代理母亲的角色——她与下一个孩子的年龄相差四年多,而曾填补这一年龄间隔的两个孩子都在婴儿时期夭折。家中有六名年幼的受供养者,叙述者称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条件,完全受父母决定支配。把德伯菲尔德一家比作被迫由成年人掌舵、驶向何处都身不由己的乘客,这一形象表明,家庭贫困不只是个人苦难——供养不足的后果落在了毫无脱身之力的孩子身上。
因此,苔丝挣钱的需要与维持全家生计的责任紧密相连。母亲责怪她没有设法嫁给亚历克,以此帮助家里,揭示出这个家庭的希望已被压缩到何种程度——婚姻被视为可能的供养来源,而苔丝亲身经历的危险与胁迫则被搁置一旁。苔丝回答说,她当时还是个孩子,也没有人提醒她提防男人。这番对话表明,家庭的经济依赖并非只从外部压迫苔丝;它还左右着母亲希望她通过一段关系得到什么,尽管关系的后果最终由苔丝独自承担。
在苔丝与安吉尔分居期间,同样的责任仍未消失。她还剩二十五英镑的津贴,但潮湿的天气迫使她把钱花掉。母亲来信说家中急需修缮,苔丝便把安吉尔的银行家应付给她的三十英镑中,寄了二十英镑回去。修缮费用用于补漏茅草屋顶、更换椽木和修补楼上天花板;加上早先尚未支付的账单,总额达到二十英镑。苔丝随后还得买冬衣,整个冬季只剩名义上的一点钱。尽管安吉尔曾说她可以向他的父亲求助,但羞愧和自尊使她无法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因此,她的津贴并非有保障的个人收入——家庭需求、季节性天气和她不愿求助的心情,很快便将它消耗殆尽。
雇佣、低工资与不稳定的栖身之所
在弗林特科姆-阿什,苔丝进入农业有偿劳动的机会受到女性劳动力稀缺且价值低廉的制约。她等到农场工人领完工资后,玛丽安才把她介绍给农场主的妻子。农场主不在家,但他的妻子同意雇用苔丝,条件是她一直干到旧圣母领报节。叙述者指出,女性田间劳动很少有人提供,而其低廉的报酬使得农场主愿意将她们用于女性能像男性一样胜任的工作。因此,苔丝受雇既是一个机会,也是议价能力不平等的体现——这份工作给了她一个过冬的屋檐,却只提供勉强糊口的收入,也显然没有留下应对疾病、失工或意外开支的余地。
农场的环境加剧了这种不安定。弗林特科姆-阿什被描绘成一处遭缺席地主疏于照料的地方,景色没有树木和绿草牧场,只剩休耕地和萝卜田。这片贫瘠之地并非劳作背后的单纯风景——它界定了一种乡村经济,苔丝因为需要住所和工资而不得不接受职位,而能找到的工作艰苦、无遮蔽且报酬微薄。她的耐心被描述为道德勇气与身体怯弱的结合,这种品质支撑着她熬过自己几乎无力改变的处境。
萝卜田让这份工作的身体代价显露无遗。苔丝和玛丽安在农场最高处的一片逾百英亩土地上刨挖,用带钩的工具把萝卜根下部带土的部分挖出来;牲畜已经吃掉了顶部和叶子。她们戴着羊皮手套,穿着工作服,在石砾遍布、无遮无挡的田地里爬行,动作机械而规律。午后,雨在风中横扫高地。玛丽安虽提议停工,但不干活就拿不到工资,于是两名女子一直干到天色暗下来,浑身湿透。选择十分残酷——只有忍受身体的折磨,才能挣到当天的工资。
她们的谈话又把她们带回了塔尔博塞斯奶场;与灰暗的田地和恶劣的天气相比,她们记忆中的那里绿意盎然,丰饶宜人。苔丝不太愿意和玛丽安谈起那个在法律上、虽非实际生活中算是她丈夫的男人,但回忆仍引得她讲起那段往日生活。这份回忆带来情感上的慰藉,却无法改变她们眼下劳动的物质处境。在这一场景中,过去的丰饶与现在的无遮无蔽形成对照,而两名女子仍因工资取决于是否继续干活而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
机械化劳动与不平等的支配权
在弗林特科姆-阿什,机械化改变了田间工作的节奏和分配,却没有减轻苔丝所承受的要求。格罗比农场主把她安排在脱粒平台上,站在给机器送料的男人旁边。伊兹·休特把一捆捆麦秆递给苔丝;苔丝必须迅速解开每一捆,好让送料工把它铺在旋转的滚筒上。脱粒机四处流动,从一个农场辗转到另一个农场;操作机器的人凭借对火和蒸汽的专门掌控,与农业工人区分开来。相比之下,苔丝被安置在生产线上,必须以自己的速度和体力确保机器持续进料。
劳作连续进行很长时间。早餐时停工半小时,但吃完后,农场另雇的工人被派去堆草垛,脱粒机则重新开动。工人们匆匆吃午饭,没有离开各自的位置。对苔丝来说,滚筒不停转动意味着她没有同等的休息机会——送料工不能停,她也不能停止给他递上解开的麦捆。尽管格罗比反对,认为玛丽安手脚太慢,不适合送料,玛丽安有时还是会替苔丝做半小时。格罗比之所以选中苔丝,是因为在他看来,她兼有力气、手快和耐力。这些特质使她能够让工作持续下去,却也让她特别适合承担这种几乎没有喘息机会的苦差事。
这一场景把技术变革与人的身体联系起来,而没有把机器描写成抽象的进步。正在不断升高的草垛上的老人回忆起从前在橡木谷仓地板上用连枷打谷的情形;那时活儿干得更慢,在他们看来,成果也更好。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日常交谈;当供应的谷物不足时,轰鸣声变得更响。一天结束时,打谷转为捕鼠,狗吠、人喊、尖叫声和混乱交织;只有等苔丝解开最后一捆麦秆,滚筒才减速并停止。这一连串情节让机器的要求变得具体可感——工作并非在苔丝筋疲力尽时结束,而是要等到麦捆供应和机器运转本身都告一段落。
劳动、迁徙与社会评判
女性的经济不安全也与乡村变迁和稳定住所的消失密切相关。在对村庄人口减少的叙述中,叙述者描写了过去的一类工匠和小土地所有者,例如木匠、铁匠、鞋匠等工人;他们的独立生计曾有助于维持村庄生活。长期租赁的土地收回后,他们的房屋往往不会再租给类似的住户,而是被拆除,或被农场工人占用。没有直接受雇于土地的人家处境不利;有些人离开,又使其他人的生意萧条,迫使更多人迁往较大的城镇。这一更广泛的变化,缩窄了德伯菲尔德这样的家庭可以获得的工作和住所选择。
约翰·德伯菲尔德去世后,全家的脆弱处境立刻变得切身。他的死终结了支撑全家租约的三条生命中最后的一条。租地农场主想把小屋留给没有住处的固定雇工,这类租约也不会续签。德伯菲尔德一家从前出身于德伯维尔家族,这一点丝毫无法保护他们——叙述者将他们的祖先身份与如今无地可依的处境并置,强调两者之间的反转。住房不只是租金或舒适度之类的私人问题;它取决于谁掌控土地,以及农业体系选择为谁提供住所。
驱逐还被道德评判冠以正当之名。人们并不承认德伯菲尔德一家的祖先身份,而村里暗中一直认为这户人家应该离开,表面理由则是维护道德。叙述者提到他们酗酒、年幼的孩子很少上教堂,以及苔丝的性经历,继而揭露了要求村庄保持纯洁所具有的惩罚性。到了可以驱逐他们的第一个圣母领报节,宽敞的房子必须让给一位有多名家人的车夫。琼、苔丝、莉莎-卢、亚伯拉罕和年幼的孩子们都必须离开。因此,经济流离失所并非只是非个人的意外,也呈现为一种经过阶级、劳动力需求和社会污名层层过滤的决定。
搬迁过程本身突显了未从事固定工作者,尤其是女性所受的不平等待遇。农业工人通常由需要他们劳力的农场主用自家的车辆送往目的地;清晨出发的空车和马队,正是围绕这种雇佣关系安排的。苔丝和母亲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帮助。她们是女人,不是固定雇工,也没有什么地方急需她们,因此只能自费雇车。由雇主安排交通的工人与必须自掏腰包搬运家当的一家人之间的差别,浓缩了更广泛的处境——女性需要工作和住所,并不意味着她们就能得到任何一项。从家庭照料、低薪田间劳动和机械化生产,到被迫迁离,小说展现了苔丝能从劳动中建立的保障何其有限,因为工资、住房和家庭生计仍受她无法掌控的处境与制度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