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血统与社会阶级
德伯家的苔丝《德伯家的苔丝》中的贵族血统,既是一段有据可查的家族历史,也是一种想象中的身份来源,更是一种脆弱的象征,无法替代财富。小说将德伯菲尔德家族真实却贫困的世系,与冒用其姓氏的富有的斯托克-德伯维尔家族并置,并通过苔丝遭遇的阶级处境、经济依赖和道德评判,展现这一对照所带来的后果。世系许诺显赫身份;但实际上,它既没有给德伯菲尔德一家带来家园,也没有赋予他们左右命运的可靠影响力。
身世发现及其局限
特林厄姆牧师告诉约翰·德伯菲尔德,他已确认约翰是古老的德伯维尔家族的直系后裔。他在编写郡志时进行的研究,将这个家族追溯至帕根·德伯维尔爵士;后者随征服者威廉从诺曼底来到英格兰。牧师还讲述了数代家族成员拥有土地、服务公众并受到王室恩宠的历史。他指出约翰的面相是家族特征的证据。约翰听说过祖辈曾有过好日子,也留有一把旧银勺和一枚刻字印章;得知这些零散的家族记忆竟指向一段贵族往事,他惊讶不已。
这一发现随即受到限定。特林厄姆告诉约翰,这个家族作为郡内的显赫家族已经绝嗣,男系后裔断绝,也不再拥有土地。德伯菲尔德家族曾在郡内拥有几处宅邸,包括金斯贝尔、谢顿、米尔庞德、勒尔斯特德和韦尔布里奇的宅邸,但约翰没有任何遗产可以收回。约翰询问自己该怎么办时,牧师建议他除了思索显赫家族的衰落之外,什么也不必做——这一发现对地方历史学家和谱系学家而言颇有趣味,却不是恢复身份地位的实际途径。族谱的辉煌与家族当下处境之间的落差,就这样从宣布身世时起便已显现。
借来的姓氏
斯洛普斯庄园的家族使这一发现变得更加复杂。富有的庄园主人自称斯托克-德伯维尔家族,但叙述者说明,他们并非古老德伯维尔家族的后裔;约翰才是郡内真正的直系后裔。他们的姓氏始于老西蒙·斯托克先生——他是一名来自北方的商人,发了财后,决定在南方以乡绅身份安家。他想要一个不那么平常的姓氏,于是在大英博物馆查阅古老而衰败家族的书籍,随后为自己及继承人采用了德伯维尔这一姓氏。
这番改造并非简单地冒称最高贵的身份——斯托克为自己编造了一份经过安排的族谱,只攀附中等爵位以下的贵族关系。然而,新姓氏确实成为一种社会资源。叙述者将这个富裕家族描述为一株可供嫁接的树,使一个需要重获声望的姓氏得以重新扎根。对照意味十分鲜明——约翰拥有血统,却没有金钱或土地;斯托克家族则拥有金钱和表面上的祖先身份,却没有相应的血统。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一个姓氏的实际力量,与其历史真实性相比,更多取决于能否有资源支撑它。
苔丝与族谱的不平等价值
苔丝和她的父母并不知道斯洛普斯庄园的人冒用了家族姓氏。他们以为姓氏是天生承袭的,苔丝前去认亲并寻求帮助。来到陌生的庄园后,她发现那里的环境与自己对古老家族的想象并不相符。由于这段隐秘历史,她诉诸亲属关系时,对双方关系的理解其实是错误的——那些看似拥有她所承袭身份的人,并非她的血亲。
小说在村庄舞会上再次检验血统的价值。一名年轻学生从姑娘们中挑选舞伴,却没有选苔丝。叙述者明确指出,族谱、祖先遗迹、纪念碑和德伯维尔家族的面貌特征,都不能让她比最普通的农家姑娘更容易找到舞伴;没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金钱,诺曼血统几乎发挥不了社会作用。这一场景通过一次寻常的交往,清楚呈现了社会等级——血统或许真实存在,却不会自动转化为显而易见的优势,也不能确保他人承认。
苔丝从斯洛普斯庄园回来后,同样的差距影响着家人的期望。母亲责怪她没有促成婚事,并认为先前受到的关注和帮助与亲属关系有关,或许也与爱情有关。苔丝知道,这段关系并未带来母亲所想象的保障。她解释说,自己离家时还是个孩子,母亲也没有提醒她男人可能带来的危险;母亲承认,她原本希望苔丝与他的亲近能改善全家的境况。贫困迫使一家人把与富裕人家的表面联系当作一种可能的资源,尽管这种联系既不能保证安全,也无法确保得到扶助。
阶级、评判与空洞的继承
小说后来的对照不止涉及家谱。与安吉尔分居后,苔丝和玛丽安在弗林特科姆-阿什农场做工;这是一座贫瘠的农场,所在村庄归一名不在当地居住的地主所有,土地则由佃户耕种。农场的艰苦条件将苔丝承袭的姓氏与农业劳动的现实并置——无论她有何血统,都必须靠艰辛劳作谋生。她凭借耐心支撑自己,但血统既不能改变她的雇佣处境,也不能减轻贫困。
针对苔丝的道德评判进一步揭示了社会地位的局限及其不平等。安吉尔承认,她受的伤害多于她犯下的过错,却仍告诉她,宽恕并非一切。后来,苔丝回想自己从未有意做错事,却始终受到惩罚。这些情节与血统问题一道,展现了阶级和性别所造成的后果——受人称颂的家族历史并不能使她免受针对她的规范约束,也不能赋予她让别人公平待她的力量。真实的族谱依然是一项事实;它未能转化为保护,正是其意义的一部分。
叙事意义
约翰真实的血统与斯托克-德伯维尔家族购得的姓氏形成对照,使贵族身份成为衡量象征性世袭地位与可支配经济力量之间差距的尺度。特林厄姆列举的历史细节表明,德伯菲尔德家族曾拥有庄园,并在郡内占据显赫地位;然而,他对家族绝嗣的直言不讳,使过去无法成为解决当前困境的现成办法。约翰的自豪和一家人的期望,最终面对的是这样一种社会秩序——决定一个姓氏能发挥何种作用的是财产和金钱,而非仅仅一份古老族谱。
对苔丝而言,这种失衡并非仅仅带有滑稽意味或关乎家谱。她的血统没有带来家人所期望的保障,而贫困则影响着她能够从事的工作和可以做出的选择。小说将古老的家族树与借来的姓氏并置,将不复存在的庄园与靠劳动谋生的当下并置,也将贵族出身的说辞与苔丝承受的审视和评判并置。贵族血统作为历史和自我认知留存下来,却无法在缺乏经济与社会权力时拯救其承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