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坦准备乘火车离开布维尔

恶心

罗克坦准备离开布维尔前往巴黎,构成了小说收尾部分从疏离走向暂定目标的进程。随着火车开行的时刻临近,这座城市已经变得漠然——街道和建筑依然矗立,但曾使它们显得亲切或容易理解的熟悉意义已经消散。他正要离开布维尔,但更深刻的变化是,他不再属于这座城市——至少眼下,他也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

城市变得陌生

日落时分的灰暗光线中,罗克坦第一次穿过公园,沿着布利贝街行走。他知道这条街的名字,却不再认得它是自己一向熟悉的地方。凹凸不平的沥青路面和一排排坚实的三层楼房,过去曾让他觉得像一条莫名出现在商业港口里的乡间道路;如今,这些房子只不过是建筑物,乡野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城市不必消失,这种改变也会发生。消失的是那种熟悉的观看方式。

公园也经历了同样的变化。园中的植物、草坪和奥利维耶·马斯克雷喷泉,恰恰因为不再向他表达任何东西,才显得固执地留在那里。罗克坦将这种疏离理解为遗弃——在他真正离开布维尔之前,布维尔已经开始离他而去。城市似乎已经收拾妥当,准备迎接新来者,而他仍在这里度过最后几个小时,像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人。他细细体味着置身两座城市之间的感觉——一座对他一无所知,另一座则不再认识他。

这种分离感与他对事物感知中更广泛的扰动相连。早些时候,他弯腰想捡起水坑旁一张被雨淋湿的学生作业本纸页,自己惯常享受的触碰废纸的乐趣却突然失灵——他无法让自己碰它。纸页泡胀起泡的表面和被抹花的红色边栏依然看得见,但伸手去捡的那种寻常自由已经消失。他由此断定,自己已不再能够随心所欲,而物体似乎会以一种难以忍受、几乎活生生的存在感触碰他。

脱离熟悉名称的存在

纸页事件使人想起罗克坦早先在海边遇到石子的经历。他形容那种感觉,像一种带甜味的病态感从石头传到手上,是一种发生在手里的恶心。在这两种情形中,寻常物件不再只是有用或死寂的东西——身体接触使它的存在变得迫切,而行动者与被触碰之物之间那种熟悉的区分也变得不稳定。

这种扰动在电车上再次出现。罗克坦把一只手靠在红色绒布座椅上,随后因为座椅存在而把手抽开。他能够说出它原本的构造——皮革、弹簧和布料制成,供人坐下——并试着说出这个名称,仿佛命名就能使他重新掌控这个东西。然而,这个词只停留在他的嘴边,无法落到物体之上。在他的感知中,座椅的绒布变成一团团小小的死爪和一个庞大肿胀的肚子;它简直就像一头死驴,肚皮朝上漂在河里。这些意象并没有把座椅变成真正的动物,而是揭示出,当物体赤裸的存在突破其实用属性时,寻常名称显得多么无力。

在公园里,熟悉参照的丧失得到了最清晰的表达。面对长椅下的栗树根,罗克坦已无法再以平常那种能够稳定认知的方式,把它记作一条树根。词语、意义和实用功能一一消退。他回想起自己曾把存在视作加在事物之上的空洞范畴,把世界看成布景,把物体看成工具,认为可以预料它们的阻力。如今,存在不再是抽象概念——它显现为事物本身的实体,而事物各自的特点和熟悉身份则像一层薄薄的表皮,覆盖在杂乱无序、赤裸裸的块体之上。这一幕赋予离去以哲学分量。罗克坦并非只是厌倦了布维尔;他已经体验到,失去传统意义这一令人安心的框架之后,世界仍以其存在直面自身。

告别与实际安排

罗克坦去向女老板道别。她问他是否要走,他告诉她自己要去巴黎,需要换换环境;她说他真幸运。他简短的解释让这次搬迁听起来很实际,但这一幕也映照出亲密感已经多么明显地消退。看着女老板,他再也无法像前一天那样,透过她的黑色羊毛裙想象她的身体。衣服仿佛不可穿透,而他曾觉得自己能够想象的那个身体,如今已不再属于他。他即将离去,却也伴随着占有感和熟悉感的丧失,甚至连一段私人关系都不例外。

最后的时刻安排表让告别带上了切实的紧迫感。火车将在四十五分钟后开行。罗克坦数了数钱,盘算着每月一千二百法郎该怎么过——一间三百法郎的房间,每天十五法郎的伙食费,剩下四百五十法郎用于杂项、洗衣和看电影。他估计,只要小心爱惜,两套干净的衣服可以穿三四年;眼下他既不需要新衣服,也不需要内衣。这番仔细计算并未解答这次搬迁意味着什么,却清楚表明,巴黎并非只是想象中的避难所——他正准备带着现有的物品,在有限的预算下在那里生活。

带离布维尔的可能性

离开之前,罗克坦在思绪中重新想起陪伴他沉思的音乐。他猜想那支曲子是在七月的热浪中写成的,却不声称自己了解作曲者的生活——也许他有账单要付,也许有个女人并不像他期望的那样爱他。音乐使作曲者的痛苦与汗水显得动人,并非因为罗克坦从中发现了私人情谊或人道主义教训,而是因为那种痛苦被化作一种能够再次听见的形式。他羡慕创作出这支曲子的人,也在离开前犹豫,因为他想再听歌者唱一次。

黑人女歌手唱着歌时,罗克坦感到,音乐家和歌者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拯救。他们的存在并未被抹去;这首歌赋予了存在一种形式,使他能够凝视它,而不至于被自己在作业本纸页、座椅和栗树根上所直面的那种赤裸偶然性压垮。他谨慎地避免把这种感受变成确定无疑的结论,仿佛存在可以得到辩护。相反,这种感受只是以一丝微小的喜悦到来,如同温暖抵达一个在穿越雪地的旅途中冻僵的人。这首歌没有提供定论,也不保证巴黎会改变他的生活。它留给他一种试探性的可能——创作或聆听艺术作品,能够赋予存在以形态,使它不止于眼前这个“在那里”的事实。

因此,离去为一个阶段画上句号,却没有将之呈现为一次胜利的逃脱。布维尔已经变成一处不再认得他的地方,而他对巴黎的计划只是些朴素务实的安排。然而,无名之物与经过编排的音乐之间的对照指向一条新的道路——罗克坦离开时,既没有恢复归属感,也没有获得确定的哲学,却带着一个理由,去思考生活可以如何被赋予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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