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病”
成瘾剂量: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真相“士兵病”指十九世纪一波吗啡成瘾,尤其见于内战退伍军人;在本书中,它也警示人们,医疗治疗可能多么容易导致依赖,而社会又会多么迅速地遗忘这段历史。这个词的意义并不限于士兵——它勾勒出患者与罪犯之间不断变化的界线、用一种毒品治疗另一种毒品所致危害的旧有模式,以及未能将来之不易的认识延续到新一轮流行危机中的反复失误。
起源与内战
故事始于罂粟。内战期间,妇女为伤兵种植罂粟,并从干燥的蒴果中采收吗啡。治疗受伤退伍军人的医生通常会留下吗啡和皮下注射针具,并嘱咐患者按需使用。因此,随医生一同回家的治疗可能在伤势痊愈后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依赖也可能由一种以照护为名的做法开始。
退伍军人中成瘾的规模尚不确定。本书引用的一项历史估计认为人数约为十万;后来的记载更常给出八万至十万的范围,而一项较早的估计则高达四十万。这些差异很重要——本书提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估计,但没有把有争议的数字当作定论。书中还描述了依赖留下的一种鲜明实物痕迹——一些退伍军人随身带着装有针具和吗啡片的皮袋,用绳子挂在脖子上。
这种影响在南方白人、尤其是小城镇居民中格外严重。战争造成的死亡,以及奴隶制终结后随之而来的经济不确定性,构成了各个家庭面对成瘾问题的背景。本书引述一则1877年的抱怨——因战争而陷入贫困的男人开始借助鸦片排遣悲伤。因此,“士兵病”所指的不只是一种毒品及其使用者,也是一场由伤痛、丧亲和社会剧变共同塑造的危机。
从医疗药物到公共警示
这个名称出现之际,人们一再声称,某种鸦片衍生药物可以解决另一种药物带来的危险。十九世纪,医生用吗啡帮助患者戒除鸦片酊;后来,人们又试图用海洛因帮助患者摆脱吗啡。按照本书的历史叙述,这种循环揭示出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一种药物可能被当作治疗依赖的药方,但它自身的风险仍未得到充分认识。
内战约三十年后,海洛因进入美国药店,被宣传为止咳药和治疗吗啡癖的药物;吗啡癖是当时对吗啡成瘾的称呼。拜耳将它推广为同一种基础分子的一个新版本。它无需处方即可购买,使用对象不仅包括退伍军人,也包括患有痛经的女性和打嗝的婴儿。它如此广泛的适用范围说明,这段历史不只是士兵的故事——这种药物进入了日常家庭生活和医疗实践。
警告不断增加,但人们并未立即停止接受这种药物。1906年,美国医学会对海洛因容易使人形成习惯的特性发出了更严厉的警告。到1910年代和1920年代,纽约市和费城与海洛因有关的住院人数不断上升。描述这一问题的用语也发生了变化——纽约市卫生专员将原先所谓的“士兵病”称作“美国病”。名称的变化反映出危机正在扩散,不再容易被局限在退伍军人的形象之中。
刑事化与历史遗忘
1914年《哈里森麻醉品税法》严格限制海洛因和其他麻醉品的销售与持有;到1924年,海洛因制造已被取缔。拜耳的药片进入市场已有二十六年。管制收紧的同时,与成瘾相关联的社会身份也发生了变化。到1930年代,许多海洛因使用者是工人阶级,包括移民子女,也有爵士乐手和其他创意工作者。犯罪网络向依赖毒品的人提供药物,帮助他们避免戒断。
本书将这群人与早先社会地位较受尊重的鸦片和吗啡使用者作对照,其中包括一些因医疗治疗而开始产生依赖的人。当这些使用者从公众记忆中消失后,成瘾越来越多地与被污名化地称作吸毒者的市中心居民联系在一起,成瘾者也被当作罪犯而非患者。这种逆转是“士兵病”历史的核心——毒品造成的伤害依然存在,承受伤害者的社会身份却发生了变化。
本书指出,这段历史很容易被遗忘。报纸上的警告和更早的事件渐渐退入历史脚注,后来的世代因而仿佛第一次遭遇那些熟悉的危险。本书将1990年代末处方阿片类药物成瘾的上升置于这一遗忘模式之中。同时,书中也展示了新的医疗与商业背景如何使人难以辨认这种循环——普渡制药推广奥施康定,称其适用于广泛的慢性疼痛;公司代表则宣称成瘾极为罕见。
1996年奥施康定上市之际,医疗界正开展将疼痛列为第五项生命体征的运动。新标准要求医院评估和治疗疼痛;本书描述了衡量患者满意度的压力如何推动更宽松的疼痛治疗。疼痛评分能让一种不可见的体验看起来可以量化,尽管评分依赖主观报告,本身并不能证明增加阿片类药物处方能改善治疗结果。普渡制药认为,新标准提供了机会,使其能够将自己定位为疼痛管理资料的提供者,从而把商业推广与更广泛的医疗实践变化结合起来。
其他条件也推动了这一转变。联邦药品广告规定有所放宽,处方药广告支出从1995年的3.6亿美元升至1998年的13亿美元。普渡制药把已经开具其他止痛药的乡村医生作为目标,通过销售拜访和带有品牌标识的提示材料,宣传奥施康定的药效强度和较长作用时间。本书并未因此将十九世纪与现代的危机视为完全相同;这些细节所表明的是,对医疗药物的熟悉信任若与对风险认识不足相结合,就可能使旧有模式以新的形式重现。
这一术语在现代危机中的回归
“士兵病”也为本书关注个体丧失与未解问题提供了一个框架。克里斯蒂·费尔南德斯想弄明白,她的儿子杰西·博尔斯特里奇如何从一名高中橄榄球运动员和建筑工人,走到因海洛因过量而死亡。她努力梳理事情的经过,映照出本书更广泛的探问——当成瘾的原因和后果分散在医疗实践、毒品供应与公共政策之中时,家庭和社区如何才能辨认出成瘾的发展过程?
本书将这些家庭面临的问题与执法的局限并置。在杰西的案件中,调查人员认为,他的朋友丹尼斯·佩因特从一名当地使用者兼贩毒者手中获得海洛因,而此人由琼斯—肖贩毒团伙供货;但由于交易与杰西死亡之间相隔一段时间,期间他身边又有许多人,此案难以证明。家庭迫切需要解释,而检察官能够取得的证据有限,两者之间的落差,呼应了在一场涉及众多环节和参与者的危机中追究责任的更大难题。
这一历史模式也使“治疗存在简单而永久的答案”这一观念变得复杂。本书指出,美国医生反复尝试用一种阿片类药物来处理对另一种药物的依赖,并将药物辅助治疗描述为虽不完美、但在预防死亡方面经科学验证属于现有最佳工具之一。这种张力——治疗可能有所帮助,也可能被误用;治疗停止时又存在复发风险——让人想起早先人们在照护与药物自身危害之间寻求平衡的努力。
尾声以《士兵病》为题,将这一历史用语带回当代生活。书中提到罗斯玛丽·霍普金斯,她于1998年首次接触奥施康定,并从2009年起在阿特·范泽的照护下接受药物辅助治疗、处于康复之中。这个术语的回归并非暗示每个时代或每个人的经历都相同。相反,它强调应当联系历史来理解现代流行危机——一个社会可能在一代人眼中把依赖视为医疗后果,在另一代人眼中又将其重新归为犯罪;而当新一波药物浪潮到来时,同样的问题便再次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