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手

成瘾剂量: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真相

“看不见的手”是书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指称那些看似非个人化、却重塑工作、健康和公共生活的经济力量。它的含义在于一次颠倒——市场被描述为互利机制,然而在陷入困境的社区中,其后果却是失业、残障、唾手可得的止痛药和不足的治疗。这一隐喻并未指认某个暗中操纵一切结果的行动者,而是将公司、监管机构和公共机构所作的决策联系起来,呈现这些决策造成的伤害如何分散、累积,并容易被误认为彼此无关的地方性问题。

从市场承诺到地方损失

这个说法随着全球化带来的乐观情绪而出现。比尔·克林顿曾预言,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会为工人创造“双赢”——美国公司可以向不断壮大的消费群体销售商品,中国工人则能获得工厂工作岗位,而被取代的美国工人可以接受再培训,获得更好的工作。华尔街对这一前景表示欢迎,工厂关闭的消息却不断增加,股价也随之上涨。这正是书中与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相联系的承诺——私人经济选择据称无需任何人规划整体结果,便能带来更广泛的福祉。

对于失去工厂工作的美国人来说,承诺中的调整鲜少奏效。贸易调整援助是一个于20世纪60年代设立的联邦项目,却并未为被裁工人妥善设计。符合资格者中只有三分之一重返校园;许多获得职业资格证书或副学士学位的人,收入远低于他们在工厂工作的水平,即便他们最终找到了工作也是如此。在书中所述人们的生活里,更便宜的消费品无法弥补工资收入的损失。巴塞特家具公司首席执行官罗布·斯皮尔曼将解雇约八千名工人解释为公司为求生存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因此,市场必然性的抽象说法,与那些必须承受其后果的具体个人并置在一起。

弗吉尼亚州马丁斯维尔及邻近的亨利县,展现了这一转变的规模。这座城市曾是工业重镇,拥有纺织厂和家具厂;生产转移至洪都拉斯、墨西哥和中国后,近半数工作岗位消失。到2012年,它已连续十二年遭遇弗吉尼亚州最高的失业率。马丁斯维尔和亨利县的失业率升至20%以上,食品券申请量增加到原来的三倍以上,残障比例上升了60.4%。这个说法没有指向某一家工厂的关闭或某个家庭的损失。它的力量来自将这些看似各自独立的结果汇聚成一种模式。

隐喻与阿片类药物供应相遇

书中将工作的衰退与阿片类药物供应的扩张并置。在大石峡、黎巴嫩和圣查尔斯等弗吉尼亚州乡村城镇,普渡制药的代表瞄准了那些已经开出其他止痛药的医生。公司代表利用处方数据挑选医生,每年拨打超过一百万通电话,并推广奥施康定用于癌症疼痛以外的疼痛。到2000年,家庭医生已成为开出奥施康定处方的最大单一群体。一些代表每年的奖金高达七万美元;医生开出的药物规格越高,他们的奖金也越高。从字面意义上说,这些并非看不见的市场力量——它们涉及有针对性的销售策略和激励措施。这个隐喻所引起的关注,是商业选择如何在下游被社区切身感受到,成为一场危机。

经济背景并非处处相同,而且书中并未将失业视为成瘾的充分解释。它描绘的是多种因素汇聚——工作机会崩塌,残障申请增加,制药公司推广止痛药之际,监管机构又接连批准阿片类药物。此种汇聚造成的影响并不限于煤田。书中特别指出,全国劳动力参与率正在下降,不过在阿片类药物处方较少、大学毕业生较多的地方,情况没有那么严重。香农·莫纳特描述了工作不再是现实可行选项的处境,以此概括其结构性影响;她将经济崩溃比作引火物,将鸦片类药物比作火花。“看不见的手”这一隐喻将这些状况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它们归结为单一原因。

制度、激励与问责

这一意象也成为审视制度决策是否如表面看来那样与私人利益无关的一种方式。在1995年对奥施康定申请的审查中,柯蒂斯·赖特掌握了相关信息——压碎药片可能使药物立即释放,临床试验中曾出现戒断症状,而将压碎的药片液化并注射时,可以提取其中68%的羟考酮。赖特在批准摘要中告诫,不应采取激进的竞争性推广方式。他后来成为普渡制药的顾问。这些细节使任何将批准仅仅视为市场需求中性结果的说法变得复杂——证据、警告、推广以及后来的任职都属于同一段历史,尽管仅凭这些情况本身,并不能证明每项决策背后的动机。

其他被报道的关联进一步凸显了监督问题。书中讲述了监管人员和制药企业高管如何通过一家由行业资助的非营利组织,在昂贵的酒店举行私人会议,以及这些会议如何促成富集入组做法。该方法允许公司剔除对药物反应不佳的研究参与者,从而使研究人群偏向有利结果。约翰·福伯的报道还发现,美国疼痛学会和美国疼痛医学会在倡导更广泛地长期使用阿片类药物的同时,收受了生产阿片类药物的公司提供的数百万美元。2012年,由参议员查克·格拉斯利和马克斯·鲍卡斯牵头的一项调查,审视了美国疼痛基金会、普渡制药及其他组织和公司;调查结果仍封存于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办公室。这一模式并非一只藏于暗处的手,而是由利益、接触机会和决策构成的网络;其后果比网络运作的全貌更容易被看见。

针对普渡制药的联邦案件,也呈现了类似的问责之争。2006年,检察官曾考虑提出超出误导性药品标示范围的重罪指控,包括邮件欺诈、电信欺诈和洗钱。拟议罚款从政府最初提出的十亿美元,到普渡制药最初提出的一千万美元不等。谈判范围逐渐缩小,鲁迪·朱利安尼则游说反对对公司高管提出重罪指控。在认罪协议到期前一晚,一名司法部高级官员应一名普渡制药律师的请求,打电话到约翰·布朗利家中,敦促延长期限。布朗利拒绝进一步拖延;普渡制药当晚接受了协议。这一过程让一种原本可能被隐喻遮蔽的压力显现出来——制度由具体的人、人际关系和选择构成,即使最终结果被描述为谈判中非个人化的产物。

这一意象揭示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问题

书中从陷入困境的乡村县份转向罗阿诺克时,再次使用了“看不见的手”这一说法。2010年代初,那里的人们仍普遍认为阿片类药物滥用是遥远煤田地区的问题,而在普渡制药高管于2007年被判刑后,当地媒体鲜少再关注奥施康定。这种表面上的距离感,建立在一种刻板印象之上——成瘾属于失业的乡村居民、一小群城市黑人居民,或少数郊区年轻人。针对这种自满心态,书中说,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笼罩着这座城市——海因里希·德雷泽研制的药物穿越城市和县界,不分政治立场、种族、社区或阶层。此处的说法改变了尺度,从全球经济政策转向药物在社区间的流动;这些社区原以为危机发生在别处。

与此同时,“看不见的手”并非对这场流行危机的完整解释。书中强调经济困境、企业推广和监管薄弱,使结构性成因变得清晰可见,但这一意象本身无法具体说明每个人如何开始使用阿片类药物,也无法说明什么措施能够阻止某个人成瘾。它也没有把制度的行为描绘成自然或不可避免,从而替制度开脱。它的分析价值在于凸显表面上的自发性与可辨识机制之间的张力——市场承诺、销售激励、监管选择、游说以及公共支出优先事项。看似无形的力量,其后果却一再被追溯至人们能够指认、衡量并提出质疑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