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即是觉醒
战争与和平“死亡即是觉醒”指称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最后的精神领悟——死亡并非仅仅是毁灭，而是一种觉醒，使普通生活一直遮蔽的意识得到释放。这一表达之所以具有决定性，是因为它改变了他临终的意义。他的身体继续衰弱，但内在运动被呈现为光明的显现，而非恐惧；在他肉体死亡尚未完成之前，身边的人逐渐意识到，他在精神上已经离开了他们。
门的梦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领悟在一个从琐碎之事开始的梦中成形。各种无关紧要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同他们谈论空洞的事情，同时隐约感觉到，在他们的谈话之外还存在更为重要的事务。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取代这个零散社交世界的只剩下一个形象——一扇关闭的门。
这扇门赋予梦以结构和恐怖。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起身要插上门闩并锁门，相信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及时行动。他的双腿拒绝足够迅速地移动，向门靠近的努力变成一种无能为力的体验。门后的恐惧被确定为对死亡的恐惧，但死亡并未被表现为遥远的抽象概念。它压迫着屏障，强行进入房间。
这个梦颠倒了行动能力的预期方向。起初，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相信，只要闩上门，他便能保护自己；随后，锁门变得不可能，甚至连把门关住也超出了他的力量。两扇门无声地打开，死亡进入其中，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在梦中死去。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想起自己正在睡觉，于是醒来。表面上的终结变成了通向认识的过渡：“是的，那就是死亡！我死了——又醒来了。是的，死亡即是觉醒！”
从恐惧到光明
这个梦并不只是用一个观念来安慰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它改变了他的精神感知。领悟之后，曾遮蔽未知的面纱从他的内在视野上揭开，原先被禁锢在他体内的力量仿佛得到释放。伴随这次觉醒而来的轻盈感没有离开他。
因此，这一表达同时包含逆转和区分。死亡停留在门后时仍然令人恐惧，身体仍然受疾病支配；但是，当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在想象中穿过恐惧之后，死亡的意义便发生了改变。叙事并不否认肉体的痛苦，而是把这种痛苦置于从晦暗走向知识的更大运动之中。从生活中醒来与从睡眠中醒来同时发生；相对于生活而言，前者所需的时间似乎并不比相对于睡眠而言从梦中醒来的时间更慢。
这种精神转化同战争把人类降低为非人格类别的方式形成对照。1812年6月12日开始的战争将数百万人送过俄国边境，并制造出实施者并不视为罪行的罪行。后来，皮埃尔·别祖霍夫受到一名法国卫兵的对待时，不再被看作那个与劫掠者搏斗并试图救出孩子的精力充沛的人，而只是“被俘俄国人中的第17号”。面对这种官僚制度和军事制度的简化，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觉醒确认了不可化约的内在现实——死亡揭示的是人，而不只是处理肉体。
活人身旁的死亡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认识发生在他的身体衰退之中。觉醒之后，医生说消耗性发热已经呈现恶性特征，但娜塔莎·罗斯托娃关注的不是医学描述，而是她所观察到的可怕道德症状。因此，叙事赋予这一表达一种可见的后果——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仍然活着，却仿佛已经开始离开生活。
他的最后几天和几个小时以普通而简单的方式流逝。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和娜塔莎·罗斯托娃陪伴着他，但两人都没有把这一场景当作传统的哀悼展示。她们感到自己陪伴的已不再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本人，因为他已经不再完全在场；她们陪伴的是他的身体，是最接近于使人想起他的东西。两个女人都没有哭泣或颤抖，也没有彼此谈论他，因为她们察觉到的变化无法用语言充分表达。
这一短语也说明了为什么死亡没有主要通过场面性的展示来呈现。在俘虏被处决时，皮埃尔·别祖霍夫经历了鼓声、有序的行动，以及一种神秘力量对思想的摧毁；这股力量把人变成杀戮工具。后来，当一名下士制服的改变和鼓声的格格声再次唤起这一认识时，皮埃尔·别祖霍夫明白，恳求无法传达到那些服侍这股力量的人那里，人只能等待并忍受。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死亡构成了这部机器的内在对立面——意识不是被吸收到剥夺个人生命的体系中，而是从体系中退出，在其类别之外觉醒。
叙事与哲学意义
“死亡即是觉醒”既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梦中的字面陈述，也是支配其结局的解释。它的力量来自叙事让认识发生在表面死亡的瞬间。关闭的门、未能将门锁住的尝试、非人的存在进入房间，以及突然恢复清醒，这些因素把死亡从最终的空白转化为知识的门槛。
这一表达也抵抗制度和历史体系所提供的解释。在关于法军进入莫斯科的叙述中，一支疲惫的军队在空置的房屋间散开，不再是一支军队，而变成劫掠者，带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一切。在皮埃尔·别祖霍夫被囚禁期间，正式问题被安排成把答案引向定罪，同时又让事情的本质未被触及。这些场景展现了体系如何从外部界定个人。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觉醒朝相反方向运动——它抵达一种无法被军衔、法律程序、医学公式或社会惯例捕捉的内在真理。
这一短语并未抹去临终的痛苦，也没有把死亡变成简单的胜利。梦首先把死亡呈现为恐惧，最后的日子仍然带有发热和身体衰退的印记。它的意义在于感知的转化。门一旦打开，未知便不再完全隐藏；看似死亡的时刻，变成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精神视野获得释放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