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的眼镜
所有明亮的地方埃莉诺的眼镜让维奥莱特·马基得以通过实物向已故姐姐埃莉诺·马基靠近,但它们无法让姐妹二人变得可以互换。它们的作用不断变化——从不受欢迎的配饰,到想象中的纽带,再到公开形象,最后成为维奥莱特有意重新戴上的滤镜——使哀伤在日常举动中显露出来。它们无法让埃莉诺回来;相反,它们的存在揭示了怀念一个人与成为那个人之间的距离。
物品及其外观
上俄罗斯文学课时,维奥莱特摘下眼镜放在课桌上,同时摆弄着裙子上的一根线头。她头痛,觉得大概是戴眼镜造成的。叙述将身体上的不适纳入眼镜的意义之中——这不是一件戴起来毫不费力的纪念物,而是她戴在自己脸上、真切感受到的东西。她还根据姐妹二人的差异来评判眼镜——戴在埃莉诺脸上时很时髦,戴在维奥莱特脸上却很难看,尤其是配上她的刘海。
这种差异并没有让眼镜变得可以随手丢弃。维奥莱特想知道,戴久一些会不会让自己更像埃莉诺。这个愿望依赖于反复佩戴以及身体上的接近——眼镜曾戴在埃莉诺脸上,如今维奥莱特可以把它们戴到自己脸上。然而,眼镜戴在姐妹俩脸上时的差别依然明明白白。眼镜提供了一条走向相似的途径,同时又不断显出这种相似并不完整。
哀伤与共享视野的愿望
维奥莱特赋予眼镜一种格外直接的用途。她希望戴上眼镜后能看见埃莉诺所见之物,也能同时成为姐妹二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思念埃莉诺,尤其是维奥莱特自己。她的愿望不只是保存一件衣物或展示一件纪念品,而是试图让记忆变成双向的——如果维奥莱特能借戴眼镜,她便想象自己或许既能接近埃莉诺的外貌,也能接近她看待事物的方式。
这段叙述并未声称眼镜真的能让维奥莱特触及埃莉诺的感知。相反,它同时呈现了愿望与局限。维奥莱特可以戴上埃莉诺戴过的东西,却无法置身于姐姐的人生之中,也无法让她死而复生。因此,眼镜让哀伤有了具体形态,却没有化解哀伤。眼镜戴起来不舒服,维奥莱特也不满意它们的外观,而她渴望弥合姐妹间隔阂的心情与这些感受并存。
这种渴望也赋予眼镜双重作用。它们既是私人的慰藉——维奥莱特想要感到更亲近埃莉诺时,可以把眼镜戴上——也是一种提醒,表明她所寻求的亲近只是想象,并非姐姐归来。同时成为姐妹二人的可能性表达的是一种希望,而不是已经实现的转变。眼镜可以承载维奥莱特的愿望,却无法让失去姐姐的痛苦消失。
一张公开的面孔
钟楼事件之后,眼镜也成为维奥莱特公开形象的一部分。《巴特利特八卦刊物》刊登了一篇报道,称一名高年级学生救下一名试图从钟楼跳下的同学,并配上维奥莱特的照片。照片里,维奥莱特隔着埃莉诺的眼镜露出惊愕的眼神,刘海歪斜,看起来像是改造前的形象。报道没有写出维奥莱特的名字,但照片让眼镜成了别人得以观察和评判她的一个细节。
这种公开形象与维奥莱特戴眼镜的私人理由截然不同。对她而言,眼镜让她与埃莉诺相连,也表达了她想要共享姐姐视角的愿望。而在八卦照片里,眼镜却让维奥莱特显得暴露而笨拙。同一件物品因此承载了她无法掌控的意义——它不仅是她主动选择的、与姐姐相连的纽带,也是学校八卦刊物传播的形象的一部分。报道以耸动的方式呈现事件,把一个严肃的时刻缩减成标题和照片,而眼镜依然显眼地戴在照片中的那张脸上。
这种区别很重要,因为维奥莱特清楚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报道会引导别人如何看她。照片记录了她惊愕的眼神和歪斜的刘海,却没有呈现她赋予眼镜的私人意义。眼镜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并没有揭示她的哀伤;它呈现的是,一件私人物品多么容易脱离佩戴者赋予它的理由,转而成为别人讲述她的素材。
有意戴上的滤镜
维奥莱特与西奥多·芬奇亲近时,忽然觉得自己正在退缩。她把眼镜戴回脸上,西奥多看起来扭曲而陌生,仿佛她正透过哈哈镜看他。这个动作赋予眼镜一种不同于它们与埃莉诺之间联系的作用——它们改变了维奥莱特眼下对眼前之人的观感。叙述将这一举动呈现为退缩,而非矫正视力的行为,也没有把它写成维奥莱特看待他的持久改变。
这一刻将眼镜的不同作用汇聚起来。眼镜能让维奥莱特觉得自己更接近姐姐,能成为她无法掌控的公开形象的一部分,也能在维奥莱特选择戴上时,使西奥多·芬奇看起来扭曲。它们绝非仅仅是透明的配饰——它们带来的不适、外观以及戴在维奥莱特脸上的位置,都会影响她觉得自己能够看见什么。然而,这种扭曲并未凝结成单一的象征意义。眼镜仍属于埃莉诺,却由维奥莱特佩戴;它们的力量既来自维奥莱特渴求的亲近,也来自姐妹二人之间的差异。
在这些场景中,眼镜让哀伤清晰可见,却没有假装占有一件物品便能修复哀伤。维奥莱特可以摘下眼镜放在课桌上,可以希望戴上它们有助于共享埃莉诺的视野,也可以在自己开始疏远西奥多·芬奇时把它们当作一道屏障。每个动作都很细微,却都改变了眼镜的作用。眼镜留存着维奥莱特思念姐姐的一丝痕迹,同时也表明,怀念埃莉诺、看见他人以及被他人看见,始终是彼此分离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