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娜
搬家埃德温娜决定出售日渐破败的房子,标志着她与困住自己多年的过去决裂,但这并不能抹去过去——她的家宅承载着孩子们的往事、她对艾丽西亚的依赖,以及她一直努力面对的种种失去。当她找回曾藏在失窃珠宝盒里的纪念物,并准备前往澳大利亚与罗威娜团聚时,埃德温娜开始明白,爱与哀痛既造就了她与家人的疏远,也促使她重新走向家人。
身份与房屋
年长的埃德温娜在一只开裂、染着污渍的浴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她抓住水龙头,撑着身体爬出来。她擦去镜上的蒸汽,望着眼前这个银发娇小的女人,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一头棕发,涂着深红色口红,肚子因怀着孩子而隆起。镜中的倒影让她看见岁月,却没有把她局限于当下单一的身份——她想象从前的自己如俄罗斯套娃般层层嵌套在体内,从孤独的寄宿学校女生、艺术系学生,到年轻的妻子、母亲和寡妇。这一意象让她的过去延续至今,尽管她的身体和处境都已改变。
这些往事层层累积,使房子既是家,也是负担。房子里大部分地方都闲置着,有些房间她几个月都没进去过。她的生活日渐收缩,只剩下晚起、午后长时间小睡、早早上床;床单脏污不堪,而艾丽西亚已经退休十年,没有她帮忙,埃德温娜连雇用新帮手所带来的压力都难以承受。就连最基本的家务日常也会让她想起有多少事情已经变了。她觉得把托盘端上楼梯很危险,于是现在在地下室厨房吃饭,不再去烛光摇曳、银器曾闪闪发亮的餐厅。
埃德温娜以前也考虑过卖掉房子,但最终都打消了念头。这一次,她下定决心,是因为不想再觉得自己被困在过去之中。这个决定并非只是为了应对房屋失修或房间闲置;她要停止生活在这座记忆已难以承受的房子里。房产中介李先生忘了她的名字,把她称作一位老太太,还说她的房子可以成为买家的改造项目。她不肯在特雷德韦和斯平纳这两个姓氏中作出选择,而是请他叫自己埃德温娜。此刻,她的名字已经足够;即使她考虑放手,这房子仍属于她。
艾丽西亚与照料之事
埃德温娜对艾丽西亚的依赖,始于精疲力竭和实际需要。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收入,还要打理一栋需要投入金钱与精力的大房子。她回忆,有些日子自己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她在帝国战争博物馆园区的一张长椅上遇见艾丽西亚,当时双胞胎正在婴儿车里哭泣。那时艾丽西亚是兼职清洁工,她的两个儿子由住在金斯顿的祖母照看;她来到埃德温娜家里,两人相识不久后,埃德温娜便雇用了她。
艾丽西亚早期的一次上门时,双胞胎浑身湿漉漉,很不舒服地回到家里。奥利坚持安装的阿加炉让厨房暖和起来,但埃德温娜不知道如何用它做饭,只能依靠贝比·贝林电炉加热罐装汤和瓶装婴儿食品。她知道孩子们没有好好吃饭。艾丽西亚脱下他们的湿衣服,把他们擦干、换好衣服,又从厨房桌上方的晾衣滑轮取下干衣服。随后她给孩子们吃了涂蜂蜜的吐司;双胞胎吃饱暖和后,便安静地待在游戏围栏里。埃德温娜记得这一幕,因为它让她看见,自己当时还无法独自给予孩子们这样的照料。
双胞胎不再需要保姆后,艾丽西亚仍留了下来,承担熨衣和清洁工作;用埃德温娜的话说,尽管两人性格不同,她还是成了自己最亲近的盟友。艾丽西亚的付出也让埃德温娜得以工作。埃德温娜为《贝琪与汤姆》初版系列绘制插图,书的魅力在于她描绘的细节——贝琪的红色搭扣鞋、汤姆脸上的雀斑,以及他口袋里的饼干。她靠这份工作挣钱时,艾丽西亚则在育儿室或厨房照看孩子。她们常常一起吃汤和吐司;这顿午餐将楼下的家务照料与埃德温娜在画室里的工作联系起来。埃德温娜认为,是艾丽西亚让自己能够成为一位工作的母亲;她也明白,没有艾丽西亚,自己早已不堪重负。
背叛、哀痛与指责
埃德温娜和查理之间的信任,在家中发生的一起盗窃事件后破裂。埃德温娜进城与经纪人商谈插画委托,希望能和查理一起吃午餐,并给他买双鞋。她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才回家,发现艾丽西亚重伤倒在楼梯底部。查理把银器、装裱风景画等贵重且容易脱手的古董塞进背包。艾丽西亚在他离开时撞见了他。楼梯上的冲突中,她要么被推倒,要么是自己摔倒;事情的确切经过并未交代清楚。埃德温娜无法原谅的是,查理竟然不帮她便逃走了。
艾丽西亚的髋骨和锁骨都摔裂了。埃德温娜换了门锁,那件事也让她对查理敞开的心彻底封闭。她开始相信,多年前也是查理偷走了自己的珠宝盒,并且一直对她撒谎。信任的丧失并未随着查理的死亡而结束。查理在泰国去世后,埃德温娜把他的骨灰带上飞机,小心翼翼地如同怀抱一个小孩;然而,她却责怪罗威娜把他留在那里。她告诉自己,罗威娜本该知道自己的双胞胎手足有多脆弱;如果她当时留下来,他就不会死。埃德温娜让女儿承担责任,将哀痛化为持久的隔阂——她不理会罗威娜的来信,多年来拒绝与她说话。
埃德温娜对卢卡斯的感情也受到伤害与评判的影响,不过,一段由来已久的失物往事最终得到了揭示。卢卡斯从美国回来,把旧珠宝盒放在桌上时,埃德温娜认出了那磨损的红皮和暗淡的金色搭扣。盒中隔层已经空了,但最底层抽屉里仍放着她小小的结婚戒指、一绺头发、孩子们的乳牙,以及一张最后一天拍的照片。卢卡斯承认,是他安排了这次入室盗窃,因为他在学校遇上麻烦,还欠了钱;他把钥匙交给窃贼,并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家里没人。这番坦白改变了珠宝盒失踪一事的意义——这并非只是埃德温娜可以归咎于查理的一桩失窃案,也是卢卡斯隐瞒的一场危机的一部分。
认清过往与重新归家
在卢卡斯坦白之前,埃德温娜对失去亲人的理解便已开始改变。她想起罗威娜曾做到卢卡斯没能做到的事,几乎难以克制地想抚摸女儿的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意识到自己错了,也害怕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弥补过失。她还没来得及重新考虑,便伸手拿起写给自己和迪基、却从未回复过的蓝色航空信。这个动作把悔意变成了尝试联系,尽管她不知道是否为时已晚。
卢卡斯解释盗窃一事后,埃德温娜并未声称自己原谅了他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不过,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事情如何演变,也能理解人们失去心爱之人时会有怎样的反应。这番领悟使她重新审视自己对罗威娜的态度——她曾因查理之死责怪女儿,用多年的沉默惩罚她,甚至拒绝读她的来信。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所有伤害都已弥合,而是更为有限、却意义重大的认识——哀痛让她错怪了仍然活着的亲人。
珠宝盒里如今放回了埃德温娜曾担心已经失去的东西,她可以带着它们前往澳大利亚。罗威娜在信中说,自己住在圣基尔达海滩附近,埃德温娜可以在那里作画,家人也正等着她;罗威娜还每天佩戴埃德温娜的吊饰手链。埃德温娜已经买好车票,每晚都会把车票和护照放在一起检查。她把照片、乳牙、戒指和装着头发的小火柴盒也列入行李清单。这些物件让她计划中的团聚变得具体可感——过去会与她同行,但不必再把她困在旧房子里。重拾绘画、与罗威娜团聚仍只是愿望,尚未成为现实;埃德温娜真正果断的改变,是开始为出发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