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

新邻居

U2的《美好的一天》将一场关于创伤的谈话,转化为一次小而鲜明的共同疗愈。斯蒂夫称音乐是自己的救赎,这首歌则是他度过危机时的救命索;歌曲响起时,周围的人反应各异——有人举起拳头,有人跳舞,有人哭泣,有人抱着婴儿,还有人伸手拿冰啤酒。这一幕并未治愈悲痛,却带来短暂的相聚,让人们能够承认痛苦,而不让痛苦成为任何人眼中唯一的事物。

歌曲与斯蒂夫的危机

歌曲开始播放前,斯蒂夫劝彼得和伊娃别再纠结于烦恼,听听音乐。他的坚持源自自己经历的一切——他讲述自己曾在斯雷布雷尼察身处交火地带,一枚炮弹在他身旁爆炸,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枪声和危险都是真实的。他记得,成千上万名穆斯林男子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而他却活了下来。因此,他呼吁人们与死亡抗争、享受生活,这番话带有一种力量,仿佛一个试图将幸存转化为尽情生活之责任的人所发出的劝告。

斯蒂夫抓住彼得和伊娃的手腕,捏得他们生疼,并拉着他们走向房间。这个身体动作让他的恳求比随口给出的建议更为迫切。他把音乐视为一种实用的庇护,说音乐对他的帮助胜过心理治疗。他问他们有没有《无法抛下的一切》时,已经不再生气的彼得高兴地找出了光盘。他的收藏按字母顺序排列,而且样样齐全;架上物品井然有序的状态,随即让位于歌曲直接作用于身体的力量。

斯蒂夫指出,《美好的一天》是专辑的开场曲,也是陪伴他度过危机的音乐。他还请丽贝卡,如果自己死了,就在他的葬礼上播放这首歌。这个请求让歌曲处于生与死之间——它既记录了他如何撑了过来,也像是为自己设想中的离去所配的乐曲。这一幕并未让他的经历消失,反而展现了他如何借一首歌,坚称自己仍拥有的生命是有价值的。

房间里的歌曲

前奏刚响起,斯蒂夫便攥紧拳头,朝空中挥去。彼得调大音量。塞姆开始哭泣,丽贝卡则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紧紧搂着他,亲吻他的头。伊娃从冰箱里拿出三瓶冰凉的新鲜啤酒。歌曲将房间里的人聚拢成同一场景,却没有让每个人作出相同反应——欢欣、泪水、父母般的温柔,以及递酒这一寻常举动,都交织在歌曲之中。

男人们闭着眼睛一起跳舞,刻意摆出男子气概十足的架势,丽贝卡则平静地看着他们。伊娃从厨房窗户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咧嘴而笑;她把冰凉的瓶子贴在发烫的脖子上,打了个寒颤。这些身体细节让这一刻扎根于房间之中,同时也让它的情感影响扩展开来。对伊娃而言,这一幕开启了一种她此前不敢相信的可能——她可以爱不止一个人。她感到自己被这些既不评判她、也不要求她淡化悲伤的人接纳;她也意识到,这些几乎是陌生人的人给予了她信心与欢迎,而那些无法承受她悲痛的朋友却已收回了这些支持。

悲痛之旁的音乐

《美好的一天》的力量,取决于它无法抹去的悲痛。彼得曾说,他和伊娃已不再时时刻刻沉浸在悲伤中——他们结交了新朋友,他重新听起音乐,也骑上了摩托车。然而,他也发现,心理治疗总会一次次把他带回痛苦的过去。音乐属于一种谨慎建立起来的新平衡,并不意味着他们与曾经发生的一切彻底割裂。

这一对照在莉薇墓前的早先场景中尤为明显。在那里,《我甜美的孩子》与他们的女儿紧紧相连;这个孩子的生命一度仿佛充满希望。莉薇长眠于儿童墓区的一块白色墓石之下,四周环绕着勿忘我;伊娃照料着墓地,彼得则跪下,留下了一枝白玫瑰。他承认,自己感到的是内疚,而不是他希望能对一个从未有机会认识的孩子怀有的爱。在之后的聚会中,音乐没有取代那处纪念之地,也没有消弭两人哀悼方式的差异。它创造了另一种关注——转向房间里活着的人,那里有一个可以抱在怀里的婴儿,也有始终陪伴在旁的朋友。

伊娃对丧失的持续反应,更凸显了这一区别。后来,她想到自己竟有好几个小时没想起莉薇,便感到惶恐,担心哪怕只是短暂忘记,也意味着要放开女儿。在墓前,彼得意识到自己嫉妒那个已逝的孩子,也嫉妒伊娃强烈的悲伤。这一幕歌曲带来的慰藉缓解了孤立感,但父母二人都没有沿着一条直线从哀悼走向康复。它的明亮只是这段坎坷历程中的一刻,并不表明伤口已经愈合。

为人父母与有保留的希望

音乐和舞蹈结束后,众人吃起前一天晚上剩下的意面。彼得让塞姆坐在自己的腿上,这情景不再让伊娃感到痛苦。她抚摸着孩子柔软的绒发,告诉丽贝卡和斯蒂夫,他们的宝宝真可爱。丽贝卡说,希望伊娃也能拥有这种幸福,伊娃听后哭了起来。彼得提议他们申请收养,伊娃接受了,认为这是最公平的做法;与此同时,她仍在心底守着自己的梦想——怀上一个由自己亲身孕育的孩子。

这番交流揭示了这一幕所承载的希望有其限度。一首歌能让伊娃暂时觉得,靠近别人的孩子也可以承受;却无法消除她对拥有自己孩子的渴望,也无法解决这对夫妻对为人父母一事的犹豫。后来,当她回到工作岗位,在年幼的孩子们中间忙碌时,身体的感觉——乳房发紧,以及闻到咖啡味便感到恶心——令她猜想自己是否有可能怀孕,尽管她认为机会很小。因此,充满生命力的歌名虽有回响,却没有承诺一场简单的幸福转折。《美好的一天》道出了斯蒂夫希望守护的开端——在那一天、那个共同的时刻里,幸存、悲痛、友谊以及对未来的期盼,可以共处于同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