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中的权力与控制
普通人在《正常人》中,亲密关系里的权力与控制并不只体现为公开的强迫。它们通过关注、金钱、名声、家庭权威、性方面的期待,以及求助或拒绝求助的能力而流动。小说将康奈尔与玛丽安的亲密关系置于这一主题的核心,同时呈现玛丽安在学校遭遇的骚扰、家庭中持续的敌意,以及她的恋情招致的社会惩罚。在这些情境中,爱意和控制往往难以分开——一种行为在一段关系中可能出于自愿,在另一段关系中却可能是强加的;而关怀也不会自动消除权力失衡。
公开与私下生活中的权力
玛丽安对卡里克利所知有限,这使社会地位具有了实质影响。她熟悉学校、去康奈尔家里的路,以及镇上的少数地方;她没去过诺克莱恩住宅区,也没去过学校后方的鬼屋苑,康奈尔说人们会去那里喝酒。她知道当地人普遍认为她家境好、沃尔德伦家境差,却不了解她想要拒斥的那套家族关系与声誉网络的全貌。与此同时,尽管康奈尔家背负着某种名声,他在学校仍很受欢迎。这种对照表明,地位并非中性的描述,而是一种权力,它决定谁被视为受欢迎的人,谁又被标记为局外人。
在学校的筹款活动上,这种公开的秩序演变成直接侵犯。一名由埃里克介绍的年长男子认出了玛丽安的姓氏,对她作出不受欢迎的接触;尽管她要求他放手,他仍对她动手动脚。她惊慌地离开房间后,埃里克和瑞秋把这件事当作笑料;凯伦则出面斥责他们,并留下陪伴玛丽安。这一幕揭示的不只是男子的身体力量——周围人的哄笑与轻描淡写,也左右着玛丽安的拒绝是否会被当回事。凯伦的介入打破了这种默许,尽管无法挽回这次侵犯。
康奈尔的经济窘迫带来了另一种较为隐微的压力。考试前,他的工作时数被削减,意识到自己无法同时支付房租和生活开销,因此夏天必须离开都柏林的住处。他考虑过请玛丽安收留自己,知道她很可能会答应,但迟迟没有开口,因为他觉得那太像是在向她要钱。玛丽安的母亲付钱给康奈尔的母亲做家务,而玛丽安又习惯为两人支付餐费和外出活动的花销,从不记账;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人很难谈论彼此的经济状况。他们的亲密关系跨越了经济上的不平等,康奈尔对此感受强烈,即便玛丽安并未把这种差异明确设为两人关系的条件。
家庭权威与拒绝的限度
在家里,艾伦对玛丽安的控制并非只限于一次争吵,而是反复发生。他批评她的考试成绩并侮辱她后,把她从水槽旁拉开,还朝她吐口水。玛丽安回去继续洗杯子,手却在发抖。母亲的回应未能提供有效保护——丹妮丝担心大学让玛丽安远离了现实世界,并把艾伦的行为视作兄妹间的争执。这一幕表明,家庭中的权威不仅因艾伦的攻击性而得到强化,也因没人将其称为虐待而延续。
玛丽安后来向康奈尔讲述了这一更广泛的模式。艾伦心情不好时会在屋里跟着她;即使她睡着了,他也会闯进她的房间,有时还会打她。她说,心理上的折磨比身体暴力更令人消沉,并解释自己之前没有透露此事,是因为害怕康奈尔会觉得她受过伤害、不再想要她。她的讲述表明,沉默本身也是控制的一部分——虐待压缩了她认为自己能够说出口的范围,而母亲又无法给予可靠回应,令她只能独自应对。
这段经历延续到了圣诞节的冲突中。艾伦反对玛丽安去见康奈尔,提起镇上人们的议论,并扔出一个啤酒瓶,瓶子在她身后摔碎。她跑上楼,试图不让他进自己的房间时,他踢门;门最终被踢开,撞到她的脸。她当下仍试图避免事态升级,甚至提出会收拾残局,也不会告诉丹妮丝。这一幕将身体危险与她习得的安抚和隐瞒策略联系起来,而非把那次打击写成毫无前因后果的孤立意外。
亲密、同意与不平等的影响力
玛丽安谈及她与康奈尔和杰米的关系时,坚持区分表演出来的顺从与她实际经历的关系模式。谈到杰米时,她说自己表现得仿佛受他支配;而与康奈尔相处时,她不必表演,也会照他的意思去做。她还将自我谴责与自己认为理应遭受恶劣对待的信念联系起来。康奈尔否认她的坦白会令她成为糟糕的女友,但两人的对话显示,亲密关系中的偏好可能与羞耻感并存,也显示自愿选择的关系模式很容易被误读成一个人理应受伤害的证据。
当杰米在一次聚会上举止升级时,小说以具体情节呈现了这种区别。厨房里一番紧张的交谈后,杰米摔掉一个玻璃杯,杯子碎了;玛丽安冲向他,康奈尔则挡在两人之间,带她离开。康奈尔领她走进花园时,她没有反抗。离开其他人后,他抱着她,直到她平静下来,两人随后安静地抽烟。这一幕将杰米羞辱性的挑衅与康奈尔保护她的回应形成对照,同时也展现了康奈尔如何接管眼前的局面——他的介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让玛丽安脱离了危险,而不是因为保护就意味着她属于他。
在之后较为平静的交谈中,玛丽安解释说,艾伦曾告诉她,如果她死了,也不会有人想念她;当时母亲就在场,却没有替她说话。康奈尔深受震动,问她为什么从未告诉自己。她说自己害怕他会认为她受过伤害,不再想要她。他哭了,向她道歉并拥抱她;两人开始接吻时,玛丽安停下来,说他们不应该这样。康奈尔接受了她的拒绝。这个时刻让沟通重新成为可能,却没有把同情变成理所当然的索求——亲密并不会剥夺她撤回同意的权利。
关怀、依赖与离开的能力
康奈尔对玛丽安的影响力,并不只是身体力量或明确命令的问题。她会对他的关注作出强烈反应;他们共同的经历也使一个动作或眼神具有普通相遇中不具备的分量。康奈尔离开她后,玛丽安因此难过;两人谈起过去,随后重新亲密起来。康奈尔起初犹豫,说自己不想失去他们的友谊,也需要时间考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并亲吻她的手时,玛丽安感到他的影响力令自己难以抗拒;随后他承认自己不想让她离开。这番交流表明,即使玛丽安仍渴望取悦他,他前后矛盾的信号也会让她摸不清他的心意。
康奈尔后来意识到,这种不平衡有其由来。他明白自己早就知道玛丽安会如何回应他的目光和触碰,也承认自己一直在经营对她的影响力。他将这种影响力比作一把放在空置房产里、随时可以取用的钥匙——这暗示即使关系尚不确定,他仍保有进入她生活的途径;这种权力依赖熟悉感与随时可接近,而非持续的强迫。他的觉察使此前那个单纯保护她的自我形象变得复杂。关怀与影响力并存,仅有善意并不能让两人之间的权力变得平等。
玛丽安也曾接受过限制她自主权的对待。在瑞典,与杰米分手并失去原有社交圈中的许多人之后,她与卢卡斯陷入一种带有强迫性质的安排,使她觉得自己与他人及自身欲望相隔绝。在一次摄影过程中,卢卡斯绑住她的手腕,准备蒙住她的眼睛。她表示不想继续,并威胁要报警后,终于清楚表达了拒绝并离开。这段经历将她最终坚持界限,与先前因疲惫、孤立和想要屈从而更难反抗的处境形成对照。它也避免小说把顺从描写简化为同一类不平等的性关系——自愿、施压与强迫并不能混为一谈。
名声、叙述与控制模式
关系结束后,权力仍会通过有关玛丽安、不断流传的说法发挥作用。她与杰米分手后,朋友们逐渐疏远她,人们在她走进房间时转身离开或沉默不语。社会地位的丧失令她不安,但她逐渐看出,赞许和鄙夷都可能成为试图支配她的手段。后来,她回想起卢卡斯拍摄的照片带给她的羞耻,尽管他并未将照片发布到网上。这些照片仍加深了她感到暴露在他人目光下的感觉;她要求他删除照片,而强烈的羞耻感最终也消退了。事后影响表明,即使照片没有公开传播,被他人观看和评判的可能性仍能让控制持续存在。
小说通过视角转换呈现这种权力,却没有把它化约为单一解释。玛丽安的自我指责与她所遭受的残酷对待形成对照;康奈尔对事件的叙述可能在事实层面准确,却在情感层面有所缺失。他意识到,若只把一次互动描述成请求与拒绝,就会遗漏两人漫长关系所带来的影响,也会忽略他本人维持这种影响力的作用。叙述反复将言语、动作与身体反应并置,展现控制如何通过沉默、社会默许、经济依赖、威胁或对顺从的期待而施行。
归根结底,这些关系中的权力取决于一个人能否说出自己的想法、拒绝、离开并得到相信。小说既不把亲密关系视为天然平等,也不将所有权力失衡都等同于虐待。它区分了康奈尔的关怀能力与他承认自己能够影响玛丽安这一事实,也区分了玛丽安主动选择的脆弱与她在家中和瑞典遭遇的强迫。两人的关系之所以仍令人信服,部分原因在于他们谁也不完全置身于对方的影响之外;要让关系变得更加相互,便须承认这段历史,而不是假装它已经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