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与自我价值

普通人

《正常人》中的羞耻感与自我价值并非单纯的私人感受——它们受到家庭虐待、社会排斥以及针对亲密关系的性别化评判所塑造。玛丽安反复把他人的残酷对待理解为自己有问题的证据,而小说展现了社会认可如何被收回,以及名誉上的责难如何不平等地落在不同人身上。她在自我谴责、孤立和偶尔的醒悟之间辗转,使羞耻既成为亲密的负担,也成为社会控制的机制。

家庭的残酷对待与内化的自责

在康奈尔家中过夜时,玛丽安告诉他,她哥哥艾伦曾说她应该自杀,因为据他所说,她没有朋友。她母亲当时就在场;按照玛丽安的回忆,她的反应是叫艾伦别怂恿她。这番倾诉清楚表明,康奈尔曾随口提及、认为能带来安慰的家庭环境,对玛丽安而言却充满敌意。康奈尔问争吵的起因时,玛丽安把这个问题听成一种可能的暗示,仿佛虐待是她挑起的。她说自己有时觉得一定是自己活该,因为除此之外,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玛丽安说,艾伦心情不好时会在屋里跟着她,即使她睡着了也会闯进她的房间。她承认艾伦有时会打她,不过自从她搬出去后,这种情况少了些;她还说,心理上的折磨更令人消沉。两人交往期间,她一直对康奈尔隐瞒这段经历,因为她害怕他会觉得她受了损伤,不再想要她。她的叙述将羞耻与隐瞒联系起来——她不仅遭受虐待,也担心说出虐待之事会让自己变得不再值得被爱。

康奈尔对此感到痛苦,并为自己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而道歉。他的震惊无法消除那段让玛丽安得以私下承受虐待的隔阂,但这场交谈让她的经历有人见证。这个场景也区分了外在伤害与自我责备——玛丽安已接受了自己或许活该遭受家人所为的观念,而康奈尔的反应则承认了她所描述的残酷对待。

社会排斥与地位丧失

玛丽安与杰米分手后,两人共同的朋友圈转而反对她。杰米告诉别人自己对分手感到难过,其他人则同情他;玛丽安注意到,当她走进房间时,人们会移开目光,谈话也会停下来。她觉得自己的社会立足点骤然丧失。朋友圈曾给予她的钦佩和羡慕消失了,显露出她在其中的地位原本多么取决于他人的认可。

佩吉的反应明确体现了这种决裂。玛丽安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佩吉坚称自己是玛丽安最好的朋友,却又说她不想选边站。她强调大家都对这件事感到不快,并暗示玛丽安应该考虑接受治疗,似乎把玛丽安没有明显表现出痛苦视为她有问题的证据。与此同时,玛丽安难以理解佩吉究竟希望她怎么做。这番交谈展现了朋友圈的评判如何成为另一种不确定感的来源——玛丽安不仅失去了朋友,还被迫怀疑自己面对失去时的反应是否也不可接受。

乔安娜是唯一仍与她保持联系的朋友。她告诉玛丽安,自己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亲近,而且一直站在玛丽安这边;她也严厉批评杰米和佩吉。玛丽安承认,自己曾深陷于朋友圈似乎有多喜欢她这件事。回想起来,她懊恼自己把他们的社会认可错当成友谊,也意识到如果当年学校里的人接纳她,她自己或许也会表现得很糟糕。这番反思使自我价值问题变得更复杂——她没有用自称在道德上高人一等来取代自我批评,而是看见了归属的渴望如何使她卷入一种如今已不再信任的社交交换。

性别化评判与名誉

在瑞典,玛丽安把昔日大学朋友圈对她的敌意理解为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她认为,男人一直想要支配她身上的某些东西,而这种支配可能看起来像吸引或爱情。在学校里,男孩以残酷和漠视对待她;到了大学,男人则借助性关系和受欢迎程度。形式虽有不同,但她看到的都是试图压制她的共同做法。这种模式使地位本身显得不稳定——受人钦慕和遭人鄙夷,都可能让她受制于他人的评判。

这场分手的后果也延伸为有关玛丽安性生活的流言。她回忆自己被羞耻感压得喘不过气,并反复追问乔安娜是谁在议论她、他们说了什么。乔安娜拒绝一一列出流言,认为人们很快就会转移注意力,而且他们对玛丽安性生活的执着反映的是他们自身的态度。玛丽安要求卢卡斯删除他拍下的照片,尽管他从未把照片放到网上。因此,即使照片没有公开发布,对曝光的恐惧仍影响着她的行动——仅仅是可能被人看见和议论,就足以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毁了。后来,这种感觉逐渐消退,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熬过那段时期。

后来玛丽安和康奈尔谈起这些流言时,他说自己听说杰米在说她的坏话,却没意识到人们对此如此在意。玛丽安把问题描述为她的名誉受损。康奈尔问,既然虐待她的是杰米,为什么名誉受损的不是杰米;玛丽安回答说,男人面对的情况不一样。这番交谈点明了周围社会大多未明说的双重标准——玛丽安承担了名誉受损的后果,而杰米的行为似乎没有带来同等代价。

孤独、自我认知与变化

被排斥的影响在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持续。玛丽安告诉康奈尔,自己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很孤独,他也明白她的意思。她还回忆说,即使和海伦交往时,她也感到孤独,因为自己并非总能完全做自己。她的话表明,孤独不仅是一次决裂的后果,更是一种长期状态;社会接纳和亲密关系都以此为参照。

在瑞典的那一年,玛丽安与他人的疏离变得更加明显。她常觉得别人并不真实,而一次相遇提醒她自己也映入他人眼中时,她会短暂地感到惊愕。她的孤立伴随着食欲减退,以及与自身欲望相疏远的感觉。杰米之后的社交决裂、与卢卡斯之间贬损人的相处模式,以及她持续试图摆脱家庭冲突的努力,都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在这种模式中,她更容易看见他人对自己的支配,却较难认清自己采取行动的能力。

康奈尔拒绝了一项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不同的请求后,玛丽安离开他家,感到空虚,并确信他觉得她令人厌恶。她将两人的人生轨迹作了比较——他逐渐变得更适应周遭世界,而她则认为自己已经衰败,变成了一个认不出来的人。这是她对两人之间距离的痛苦解读,并非对她自身价值的客观判决。她回家后,艾伦质问她为何去见康奈尔,也追问镇上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他的警告再次激化了她的私人选择与家人对公众舆论的在意之间的冲突,随后他的行为升级为攻击。

在这些情节中,小说将羞耻与一些不断告诉玛丽安别人如何看待她的结构联系起来——她的家人、昔日朋友、男性以及更广泛的社群。然而,小说也记录了她意识到这些评判并不公正、质疑自己曾经追求的社会认可有何价值,并坦率讲述自身遭遇的时刻。这种醒悟不会立即消除孤独或自我谴责,却让她羞耻感的来源变得更清晰,也将别人施加于她的伤害与她活该受害的观念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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