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

书中的抑郁既不是一种能够从外表得到可靠衡量的可见状况，也不是一种能够解释随后一切的说明。一位朋友曾饱受抑郁之苦，后来似乎有所康复——自杀身亡前，他又开始写作、散步、阅读，并与人交往。另有一位作家无法工作，又害怕被揭穿，这些成了另一场尚未解决的危机的征兆；而对抑郁犬只的讨论，则考验着从外部诊断内在生活的限度。在这些经历中，表面上的好转固然重要，却无法让痛苦完全明晰。

抑郁与对风险的误判

叙述者回忆说，她曾以为朋友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部分原因是他经常谈论自杀。这种假设也建立在比较之上——他看起来既不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快乐的，也不是最抑郁或最有自杀倾向的。他在年初去世，甚至可能被误认为是一种问题的解决。这个段落揭示了将抑郁视作可见的等级，或将谈论自杀视为不会付诸行动的证据，所蕴含的危险。无论他人所受痛苦的相对程度，还是死亡发生的时机，都无法让死亡的意义变得清晰。

另一个家庭的故事，让这种不确定性有了更长远的脉络。一位女人讲述了自己还是孩子时，祖父自杀身亡的事。她的父母没有谈论他的死，但这份沉默塑造了整个家庭；她长大后，母亲告诉她，当时没有遗书，也看不出他有抑郁，更没有人能说出任何原因。女人的父亲始终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愤怒于父亲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将这个故事与那位朋友已知的抑郁并置，便呈现出两种不同形式的未知——一场看似无法解释的死亡，以及一场尽管有可辨认的痛苦经历却依然发生的自杀。无论哪一种情形，都不会仅仅因为幸存者需要解释，就让解释自行出现。

危机过后表面上的康复

朋友的抑郁在他去世前那一年的六个月里尤其严重。他早上几乎无法起床，也不写作。那段时间病情加重的一个原因，是他搬箱子时伤了背——连续几周，他无法锻炼，甚至走路都会疼。他曾说过一句将身体活动与创作联系起来的格言：“不能走路，就不能写作。”因此，伤势的影响不止于疼痛，还打断了他赖以工作的日常习惯。

到了夏天，伤势已经痊愈，长期写作停滞也告终了。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朋友终于开始了一个令他兴奋的计划；他每天早上坐在书桌前，常常说当天写得不错。他大量阅读，一如平时写小说时那样；他重新开始长距离散步，也恢复了在公园跑步，并再次与抑郁期间一直躲避的人交往。这些是具体的变化，并非含糊地说他看起来好些了。它们的意义在于形成了鲜明对照——他的生活似乎重新有了活力、陪伴和创作目标，但这种可见的康复并未阐明他的死意味着什么。

出门跑步时发现一条狗，成了朋友重新投入生活的另一部分。这条没有项圈的大丹犬体型巨大，当时站在一处突出平台上；朋友先设法寻找它的主人，之后才决定收养它。他说妻子对此十分震惊，也说这条狗实在难以照料；它肩部到爪子有三十四英寸高，体重一百八十磅。这个片段记录了活力与依恋如何重返日常生活，而后来对狗的哀伤的叙述也清楚表明，收留新的伴侣并未消除它对先前主人的痛苦。

抗拒简单治疗的痛苦

兽医承认，这条狗可能正在哀悼先前的主人，而且一再更换环境可能加剧了它的痛苦。这条狗有时会嚎叫；有时会发作，茫然地四下张望，蜷缩着身子，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并无法控制地发抖，持续几分钟，有时长达半小时。叙述者把这些发作告诉兽医，却没有说出自己看着狗发作时会哭出来。这个场景表明，痛苦会通过行为显现，也会影响目睹它的人，即使其成因和主观意义仍不确定。

兽医谈到用于治疗犬类焦虑和抑郁的药物，但建议不要把药物作为首选。药物可能要过几周才见效，也可能完全无效；眼下的建议是别让狗独处太久，跟它说话，带它活动，如果它愿意就试着按摩。兽医警告说，这条狗可能永远无法康复，而它的经历也让病情成因无从得知。他还否定了动物很容易理解这种简单假设——没有它们的语言，它们的内心生活便仍有一部分无法为人所知。因此，抑郁的问题从人类诊断延伸为照护的伦理问题——如何细心回应，同时不声称能够确定另一个生命的体验。

创作瘫痪、恐慌与标签的限度

另一幅人物肖像描写了一位年轻作家，她在同辈中以“奥·皮”为名。她的第一部小说获奖并引起关注后，尽管好评如潮、又获一个奖项，销量却不佳。两年来，她一直无法写作。叙述并未简单地将她的状况贴上抑郁的标签，而是细述围绕这种瘫痪的压力。教学让她不堪重负——她与学生年龄相仿，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威；一焦虑，她就容易脸红，声音发颤。她有时会在上课前恐慌发作，并尝试冥想，有时还辅以苯二氮䓬类药物。

她的恐惧不止于搁浅的手稿。她怀疑自己的成就只是源于错误，质疑为何有人想出版她的作品，或认为她能胜任教学；她相信无论延期多久，都无法完成第二部小说。她害怕自己作为骗子被揭穿，也怨恨“奥·皮”这个绰号。与朋友康复的经历相对照，这里展现出写作停滞并无单一解释——在朋友的经历中，无法写作发生于严重抑郁和身体疼痛时期，之后随着健康和活动能力恢复而消退；而对她来说，写作障碍与职业上的失望、恐慌，以及害怕自己的身份建立在错误之上交织在一起。将这些经历并置，本书并未把抑郁及相关痛苦视作一目了然的解释，而是呈现为其征兆、成因和发展过程都无法被读者的第一印象概括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