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节省主义

时间节省主义把拥有更多时间的愿望变成一种纪律，耗尽它声称要保护的时间与生命。灰衣人暗中宣扬这一主义，教人们以效率衡量日子，丢弃被视为无益的活动，并把生活推迟到某个未来时刻。其核心悖论是，人们节省得越多，拥有的反而越少。

前提与宣扬

这一主义建立在钟表时间与生活体验之间的区别之上。钟表和日历可以测量小时，但一个小时会显得漫长还是转瞬即逝，取决于人们如何度过它。小说将时间描绘为生命本身，寓于人的心中；灰衣人理解这种切身的价值，并以血液专家般精确的计算加以利用。他们的计划依赖于让自己的存在与行动不被察觉，同时逐渐接管居民的生活。

他们的招募针对个人，时机也经过精心安排。一名特工找上费加罗先生，给他实用的指示，使这一主义听起来像常识——加快工作速度，限制为每位顾客服务的时间，避免交谈，减少陪伴母亲的时间，放弃唱歌、阅读和与朋友相处，并用钟表监督学徒。节省下来的时间并未被说成可以在当下享用，而是被描绘成一笔储备，好让人在未来某个时候开始新生活。这种承诺让眼前的人际关系与乐趣看起来像是通往永不到来的自由之路上的障碍。

从建议到日常惯例

费加罗先生采纳了这套做法，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先用二十分钟为一位顾客服务，而不是通常的三十分钟，随后便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所有人。他在学徒之外又雇了两名助手，密切监督他们，以免浪费片刻；理发店里还贴出告示，宣称节省的时间会翻倍。他的工作安排变得愈发紧凑，而他也渐渐不再享受工作。

变化不只发生在理发店里。费加罗先生给达莉娅小姐写了一张简短便条，结束两人的约会；他卖掉了自己的虎皮鹦鹉，把母亲送进收费低廉的老人院，每月只探望她一次。他已经忘了那位向他传授这套做法的灰衣陌生人，却仍然决心节省时间，并误以为这是自己独立作出的选择。因此，这一主义的力量不仅在于特工的建议，也在于这些建议被彻底吸收进日常决定之中。

承诺的盈余始终没有出现。费加罗先生变得越来越焦躁易怒，而他节省下来的时间似乎就这样消失了。他的日子明显缩短——一周接着一周、一个月接着一个月，随后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即使他察觉时间飞逝，这一认识也只会加强他继续节省时间的决心，而不会使他放弃。这一主义把自身的失败也变成了加倍努力的理由。

社会影响与后果

同一套逻辑从私人日程扩展到公共政策。倡导者把孩子的游戏说成时间浪费，并把孩子描绘成未来世界的原材料；他们声称，那个依赖电脑和核能的未来世界需要专家和技术人员。节时者支持这项计划，说服当局采取行动，并促成全城兴建儿童收容站。父母忙得无暇照看的孩子必须被送进去；在街道、公园或其他公共场所玩耍则遭到禁止，违者的父母可能被罚款。

莫莫的朋友按照居住区域被分开，送往不同的收容站。监督人员替他们选择游戏，而且每种游戏都必须具有实用的教育目的。孩子们学会了规定的活动，却失去了从小事中获得乐趣、感到快乐和做梦的能力。几周后，他们变得像小小的节时者——他们闷闷不乐、心怀怨恨，即使独自待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灰衣人不必直接接近他们；周围的规则与机构早已将他们的生活圈禁起来。

想象力与效率的对抗

这一主义对游戏的压制，与孩子们早先在圆形剧场玩的游戏形成鲜明对照。莫莫的出现帮助他们创造新游戏，并非因为她提供了计划，而是因为她让他们自己的想法得以舒展。一场设想中的游戏以孩子们假装圆形剧场是一艘船开始。莫莫到来后，这场假想航行逐渐成形为阿尔戈号远征想象游戏——船只穿越险恶海域，驶向南珊瑚海，准备面对浅滩、暗礁、海怪以及难以预测的旅行龙卷风。想象中的船身由精金制成，浑然一体铸成，足以抵御种种险境。

两者的对照并非只是两种游戏之间的对比。孩子们自创的航行通过共同想象不断拓展，其价值并不取决于是否能培养可衡量的技能，或取得实用成果。后来在一堂游戏课上，弗朗科把数据检索描述为一种有用的游戏——孩子们假装自己是打孔卡片，携带着有关自身的信息。在收容站制度下，游戏之名得以保留，却被改造成了教学。消失的是那种开放而自由的想象力；正是这种想象力，让孩子们能把石砌圆形剧场变成船只，并创造出未知海洋中的种种险境。

这一主义的悖论

时间节省主义把效率说成通往更富足未来的道路，然而它的实践却不断使当下变得贫乏。成年人放弃交谈、关爱、消遣以及享受工作的乐趣；孩子们失去不受安排的游戏和做梦的能力。人们起初没有意识到，节省时间意味着失去其他东西；与此同时，日常生活变得愈发黯淡、单调。这一主义的根本悖论最终被直截了当地说出——人们节省得越多，拥有的反而越少。

贝波清扫工决定放弃自己从前的工作节奏，也体现了这一主义的影响。为了筹集莫莫的赎金，他匆忙扫街，扫得毫无自豪感，尽管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一生坚守的信念。他日夜工作，只有在筋疲力尽时才在长椅或路边睡上几分钟，并在赶路时匆匆吃些东西。他的经历表明，即使有人明白代价，这一主义仍会把自己的衡量标准强加于人——帮助莫莫的需要促使他采用自己所知唯一能节省时间的方法。在这些截然不同的生活中，这一信条都把时间从生活与交往的媒介变成必须守护、安排和耗用的资源，人们为之奔忙的未来却不断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