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省时间的意识形态

毛毛

节省时间的意识形态认为,只要让每项活动都更有效率,并把据称节省下来的时间存起来,生活就能得到改善。在这座城市里,灰衣人利用了这种观念——人们匆忙行事,割舍人际关系与乐趣,并按照钟表和日程安排生活,却始终没有获得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这种意识形态最根本的反讽在于,人们越彻底地服从节省时间的要求,所体验到的生活就越少。

前提与暗中推行

故事首先把时间描绘成一种熟悉的谜——钟表和日历可以测量时间的流逝,但一个小时会因人们如何度过而显得漫长或短暂。时间不只是表盘上的一个数值;它就是生命,寓于人的心中。灰衣人理解这种联系,并把时间视作可以攫取的东西。他们知道如何精确计算时间的价值,直至每一秒,叙述者将他们的本领比作水蛭吸血。

他们的方法依赖隐蔽,而非公开索求。他们已悄悄在城里安顿下来,逐渐接管人们的生活,找出可能为其计划所用的人,并等待时机将每个人拉入其中。节省时间看起来像是个人的决心,而不是外部强加的计划。因此,灰衣访客给费加罗先生的建议,把这种意识形态包装成普通的实用忠告——加快工作,只做必要之事,减少顾客来访,缩短陪伴母亲的时间,不再见达莉娅小姐,把虎皮鹦鹉卖掉,并用精准的钟表监督学徒。这些措施都很具体,但它们共同的作用,是把人情义务与生活乐趣重新界定为浪费。

这种许诺刻意含糊不清。费加罗先生询问他节省下来的时间将去往何处,以及整个制度如何运作时,特工保证说,一秒也不会被弄丢,而且他不会剩下任何时间。这个回答并未真正解释他能切身享受到什么好处;它只是把交出时间本身说成一种稳妥安排。特工声称灰衣人不会向顾客施压,但这种说法与其建议竟深入工作、家庭、友谊和休闲生活,明显格格不入。他们的影响力来自说服人们误以为特工的要求是自己明智的决定。

工作与家庭中的规训

费加罗先生的转变展现了这种教条如何渗入日常生活。灰衣访客离开后,雪茄烟雾散去,镜子上的数字也逐渐褪去。费加罗先生忘了访客,却保留了节省时间的决心,并相信那是自己的主意。他接待第一位顾客时,只做绝对必要的事——费加罗先生保持沉默,用二十分钟完成工作,而不是通常所需的三十分钟。他对每位顾客都采取同样的做法,除了学徒外又雇了两名助手,并密切监督他们,确保不浪费片刻。墙上的标语把这种新做法变成店里的规矩:“节省时间,时间翻倍!”

同样的计算也重新安排了他的私人生活。费加罗先生给达莉娅小姐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说工作压力使他无法与她见面;他把虎皮鹦鹉卖给宠物店,将母亲送进一所廉价养老院,每月只探望一次。这些并非计划之外的偶然牺牲——它们让这项计划在日常关系中显露出来。与顾客、家人、伴侣和宠物相处的时间,都要衡量是否能够缩短或取消。费加罗先生虽然把灰衣访客的建议当作自己的主意去执行,却变得焦躁易怒,而他节省下来的时间始终没有变成可供自己使用的时间。

这种规训延伸到了理发店之外。工作场所张贴告示,强调时间宝贵、不可浪费,或宣称时间就是金钱,必须加以节省。类似的讯息也出现在主管的办公桌和会议室上方、医生的诊室、商店、餐馆、百货公司、学校和幼儿园里。覆盖面如此广泛,说明这种教条并不局限于某种行业或年龄群体。它成了一种共同标准,几乎每一种场所都得据此证明自己对时间的使用是合理的。

加速的悖论

越来越多的人采用这种做法,并未减弱这种做法对他们的控制。费加罗先生的日子似乎缩短了;数周、数月和数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由于他忘了特工来访一事,因此没有追问自己的时间去了哪里。偶尔意识到生活正飞快流逝时,这种意识反而使他更坚定地要节省时间。因此,这种教条把自身造成的后果变成进一步服从的理由——一个人越觉得自己无法支配时间,就越努力地试图节约时间。

城市通过公开宣传强化了这一循环。广播、电视和报纸赞扬节时器具,声称它们能让人们在未来过上理想的生活。海报承诺,节时者会迅速迈向成功,未来属于他们,而且人们可以通过节省时间让生活更加充实。这种许诺一再把生活推迟到未来——人们设想,只要节省下足够的时间,有益的自由终将到来。与此同时,人们被鼓励把休闲时间也填满,以尽可能少的耽搁获得最多的娱乐和放松。沉默变得难以忍受,因为它会让人有机会察觉自己的生活正发生什么;人们于是用越来越愤怒、暴躁的喧闹回应沉默,而不是发出游戏时欢快的声响。

这种教条也改变了劳动的价值标准。工作带来的乐趣和自豪感被视作障碍,因为它们可能拖慢生产。衡量工作的主导标准变成了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尽可能多的事情,而不是工作是否令人满足、是否做得仔细。这一对照表明,钟表不再只是中性的工具——精确计量渗入任务安排和对工人的监督之中,而个人对时间的体验则被简化为效率问题。

按照教条改造的城市

建成环境也呈现出同样的逻辑。旧建筑遭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剔除被视为多余特征的现代建筑。建造者不再根据不同住户的需要设计住房,而是建造一模一样的房屋,因为统一样式成本更低,也更节省时间。在北部郊区,庞大的开发区形成了绵延无尽的多层公寓楼。街道彼此相似、笔直无曲,延伸至地平线,乡野则变成一片井然有序的荒漠。

这种景观为标准化的生活赋予了实体形态。居民的日子和街道一样笔直向前,每一步、每一刻都经过周密规划和安排。建筑、工作日程、广告和家庭决定,都体现出一种共同的偏好——差异与未经安排的体验被视为应当消除的成本。这座城市不只是容纳了采纳这种教条的人;它还经过重建,让他们受到规管的生活习惯显得自然而不可避免。

社会后果与叙事意义

这种教条造成的结果与公开许诺的繁荣背道而驰。节时者也许穿着更体面,收入和花销也超过住在旧圆形剧场附近的人,但他们看起来疲惫、不满而愁苦。没有人倾听他们,也就没人能帮助他们变得通情达理、愿意和解,更不用说感到幸福了。一想到要去探望某人,他们就可能打消念头,除非整件事能在五分钟内解决。需要用心维系的关系被视为耽搁,而休闲则被安排得尽可能高效。人们甚至无法停下来不再优化时间,庄严或欢乐的场合也因此失去应有的意义。

孩子尤其深切地承受这种变化,因为成年人再也没有时间陪伴他们。灰衣人利用父母的忙碌和公众以效率为重的论调,为儿童收容站争取支持。有关部门设立中心,让忙于工作的父母把孩子送去托管;禁止孩子在街道和公园玩耍,并在发现孩子外出玩耍时对父母罚款。这项政策把孩子视作未来社会所需专家和技术人员的原材料,并把童年游戏看成时间的浪费,以此为政策辩护。孩子们按地区被分送到不同的收容站;监管人员替他们挑选游戏,并要求游戏具有教育目的。孩子们学会了规定的活动,却失去了快乐、享受细微事物的乐趣以及做梦的能力。他们变得阴郁而愤懑,曾经聚集他们的圆形剧场也沉寂下来。

同样的压力也扭曲了那些过去按照不同节奏生活的成年人所从事的活动。吉多如今成了著名且受人欢迎的说书人,却忙得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编故事。他小心翼翼地分配故事素材,有时甚至用一个点子编出五个故事;最终,他通过广播讲述了一个原本要讲给莫莫听的故事,随后又飞快地把其他珍爱的故事也讲给她听。贝波为了给莫莫筹集赎金,放弃了过去那种从容的扫街方式,转而匆忙完成工作,尽管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一生坚守的信念。这些不同的处境展现了这种教条的影响范围——人们可能为了成功而主动加快速度,也可能在压力下痛苦妥协;无论哪种情况,它都会侵入那些过去不只以可计量产出为价值的活动。

在灰衣人的董事会上,其根本目的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声称,只要找到通往侯拉教授的路径,就能一举夺取全人类储存的全部时间;他们还说,只要拥有这一切,就意味着绝对权力。因此,日常的自我改善话语掩盖了一项攫取计划。与这一计划相对照,故事反复申明的原则——时间就是生命,生命寓于人的心中——让人们看清代价——人们失去的并非仅仅是一种外在资源。他们交出相遇、爱意、游戏、专注以及日常生活丰富多变的质地,而许诺的盈余始终没有到来。人们节省得越多,拥有的反而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