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
白鲸大西洋是佩科德号及其船员最初消失其中的广阔天地,同时也是工作环境、历史通道与存在不确定性的象征。它把船只从陆地带入开阔水域的孤寂,将捕鲸业与帝国及商业历史联系起来,并成为人类灵魂内部所想象的和平地域的阴暗海洋对应物。
环境与出发
大西洋最初显现为分隔佩科德号、海岸以及那些派船继续前行之人的空间。当比尔达德船长和佩莱格船长离去时,船与小艇在寒冷潮湿的夜风中分道而行。两具船身剧烈摇晃,一只尖叫的海鸥从头顶飞过,船员怀着沉重的心情发出三声欢呼,随后盲目地投入孤寂的大西洋。因此,这次出发同时承载着仪式感与不祥预兆——船员并非只是开始一次航行,而是进入了一个被描绘为孤立、不稳定,并受类似命运的力量支配的领域。
大西洋也是伊什梅尔和魁魁格彻底投身捕鲸的场所。伊什梅尔面对那些认为这一职业缺乏诗意、声名狼藉、血腥而不洁的陆地居民,指出他们的判断误解了这项工作及其在文明中的位置。因此,海洋并非作为历史之外的空旷荒野出现,而是作为一个重要国际产业的作业场;这个产业的劳动、风险与产品远远超出船只本身的范围。
全球捕鲸通道
捕鲸赋予大西洋以经济和地缘政治尺度。据描述,美国捕鲸人统辖着一支由七百多艘船组成的船队,配备一万八千名船员,每年消耗四百万美元;他们把价值两千万美元的船只派往海上,同时每年将价值七百万美元的捕获物运入美国港口。这些数字使海洋成为资本、劳动力、供应与回流的可计量基础设施,尽管水手体验到的仍是无边无际的海水。
大西洋也属于更漫长的国家权力历史。荷兰人曾拥有统领捕鲸船队的海军将领;路易十六曾从敦刻尔克资助捕鲸船,并邀请来自楠塔基特岛的家族;1750年至1788年间,英国向捕鲸人支付了超过一百万英镑的奖金。这些例子把海洋置于私人企业与国家政策之间。捕鲸被呈现为一种能够同时服务于君主制、海洋国家和不断扩张的商业社会的产业。
捕鲸船的影响延伸到大西洋本身之外。叙述将开辟未探索海域与群岛、引导后来欧洲和美国军舰进入港口,以及调解外国势力同那些此前被其视为陌生的民族之间的早期接触,都归功于捕鲸人。捕捞业绕过合恩角之后,捕鲸人帮助打破了西班牙王室对同太平洋殖民地进行贸易的限制性控制;叙述甚至把他们的活动同秘鲁、智利和玻利维亚最终获得解放联系起来。因此,大西洋是一个海上进程通往西方的门户,这一进程深入太平洋,并参与了帝国空间的转变。
通往其他海洋的航程
佩科德号横渡大西洋只是预定环球航线中的一段。在经过包括亚速尔群岛附近海域、佛得角群岛附近海域、拉普拉塔河口附近的巴西浅滩,以及圣赫勒拿岛以南的卡罗尔海域在内的若干巡航场之后,船只继续驶向印度洋和爪哇海。亚哈船长计划穿过巽他海峡,沿菲律宾群岛向北航行,到达日本捕鲸场,最终驶向太平洋中的赤道捕鲸季,因为他预计将在那里遇到莫比·迪克。
这条航线表明,大西洋连接着一幅由各个鲸场组成的有序地图,而不是一个孤立的背景。佩科德号携带自身的给养、武器和船员,而非普通的商业货物;它可以多年留在海上而不靠岸。船上的水柜和储存的必需品使其能够横渡漫长距离,在此期间船员可能除了其他漂泊在海上的水手之外见不到任何人。因此,捕鲸船使大西洋成为一个流动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的主要地理由洋流、发现、季节和猎物塑造,而不只是由港口塑造。
海图标示的航线与突如其来的不确定性并存。佩科德号可能数周穿过既定捕鲸场却看不到一股喷水,随后又遇到数量庞大的抹香鲸鲸群,其规模仿佛整个民族。在大西洋及其以外的海域,地图许诺着知识,而鲸群则保留着制造意外的力量。船只的运动可以规划,但决定性的相遇仍取决于海洋隐藏或显露的事物。
有生命的海洋与人的脆弱性
大西洋并不只是人类行动的舞台。鲸、鲨鱼、大王乌贼和其他生物栖居其中,它们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充满暴力且彼此依存的海洋世界。叙述将海洋描绘成这样一个地方——危险的动物在美丽的表面下活动,而普遍的捕食自世界诞生之初便持续至今。因此,海洋的美丽无法同其隐藏的威胁分开;它平静的外表可能遮蔽着只有在行动时才显现的生物与力量。
在大西洋上,对鲸的捕猎暴露出人类与动物相互的脆弱性。受伤的鲸可能拖着一部分鱼叉绳索逃离,而它的痛苦可能使其变成一股无法控制的毁灭力量。在其他时候,鲸群内部的和平亲密又出现在追猎的暴力之中,暗示这些动物的生活超出了猎人强加给它们的用途。大西洋同时容纳着攫取资源的机制,以及拒绝被简化为猎物的动物社会形态。
同一片支撑捕猎的海洋,也可能立即威胁船只。当一头捕获的抹香鲸被拖到船舷旁时,鲨鱼成群聚集在尸体周围,使周围的海水看起来像一块塞满蛆虫的巨大奶酪。船员必须保持警惕,因为如果无人看管尸体,到了早晨可能只剩下一副骨架。这一场景把大西洋呈现为一个由相互竞争的食欲构成的生态系统;鲸、鲨鱼和人类猎手在食物链中不断变换位置。
象征与叙事意义
大西洋持续承载着自由与毁灭之间的象征性张力。海洋被描述为大地的阴暗面,覆盖全球三分之二的面积,包含着阳光无法遮掩的悲苦荒漠。面对这种浩瀚,人类心灵仍可能保有一座和平的内在岛屿,但这座岛屿被部分可知的生命之恐怖包围。因此,大西洋成为内在存在的象征——平静可以在中心持续,却被危险、悲伤与不确定性环绕。
与此同时,海洋使叙事得以把个人冒险同全球历史连接起来。佩科德号的出发、美国捕鲸业的经济力量、遥远海岸的开辟、传教士和商人的迁徙,以及帝国壁垒的削弱,都属于同一个海上体系。大西洋正是这一体系以运动形式显现的地方——船只离开海岸,把劳动力和知识带向远方,并带回照亮和丰富遥远社会的产品,尽管劳动本身在物理上仍充满危险。
大西洋最终抗拒一切使其完全清晰可读的企图。它可以被横渡、测量、补给,并纳入一项全球计划;但鲸群不可预测地聚集,天气与洋流超出控制,深处隐藏着人类知识只能部分触及的生命。对于佩科德号而言,大西洋既是通往莫比·迪克的道路,也是第一个证明——任何航线、地图或目的,都无法消除海洋将人的意图转化为暴露处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