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拉内西的日记
皮拉内西皮拉内西的日记既是房屋生活的实用记录,也是作者逐渐发现自己当下身份如何受到缺失记忆塑造的实物档案。笔记本被编号、重新标记、撕毁、藏匿又寻回,其作用不止是保存皮拉内西知道的事情——日记本身的实物经历揭示了他无法记起的事,并使阅读成为一条通往他往昔生活的道路。
目的与编排
皮拉内西在笔记本中写作,以培养精确与细致,并为第十六人保存自己所知的一切;第十六人是他想象中的未来读者,他直接向其倾诉。他猜想,这位读者会不会是一个穿过房屋破损地面与荒废楼梯的旅人,或是在他死后居住于房屋大厅的人。因此,这些日记既是私人记录,也是跨越不确定未来的沟通,写下它们的人并不知道谁会在何时找到它们。
笔记本放在一个棕色皮革邮差包里,藏在第二北厅东北角一尊被玫瑰丛缠住的天使雕像后方的空洞中。皮拉内西也把手表放在那里;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他在十点与他者会面时会戴上手表,其他日子则避免携带,担心水会损坏机芯。这个隐秘的藏匿处为书面记录在一个水与时间都难以掌控的世界里提供了固定而实用的地点;后来,这一地点也成为皮拉内西思索究竟是谁改动了书本的谜题之一。
这份档案有不同的组成部分。《潮汐表》记录高潮与低潮的时间和水量,并计算未来潮汐;《雕像目录》整理房屋中雕刻而成的居民;其余笔记本则收录皮拉内西的日记,包括他的想法、记忆和日常经历。皮拉内西描述这批收藏时,日记已经写满九本,第十本正在使用。各册均有编号,大多数卷册标注了日期,或标注皮拉内西为人生各个时期所取的名称。这种编排看似承诺记录连续不断,但这些标签后来证明绝非一成不变。
断裂的时间顺序
前两本笔记分别标为2011年12月至2012年6月,以及2012年6月至2012年11月。第三本原本标为2012年11月,但日期遭到划去,换成了一个很长的时期名称——从哭泣哀号之年第十二个月第三十日,到皮拉内西发现珊瑚厅堂之年第七个月第四日。第二本与第三本都存在页面遭人暴力撕除后留下的空缺。皮拉内西知道这些缺页的存在,猜想是谁造成的,却无法得出结论。
当皮拉内西发现索引中有些条目所指向的内容似乎并不存在时,时间顺序变得更加诡异。斯坦利·奥文登的条目指向第二十一册日记,其他地方则提到第十一、十七、十八和第二十册日记。字迹显然出自皮拉内西之手,却与他如今的笔迹不同——墨水更淡、更流畅,笔尖更宽,字母也更圆、更粗,仿佛出自年轻时的他。发现一批遗失的笔记并没有消解这个表面上的矛盾。皮拉内西检查邮差包,发现里面只有他早已熟知的九本日记。
相反,仔细检查封面后,他发现最初三本日记的编号曾是第二十一、二十二和二十三。有人刮掉了数字二,把它们改成第一、第二和第三册;由于白色凝胶墨水很难去除,原编号仍留下淡淡痕迹。新的编号让一份较早的档案看起来像另一套序列的开端。皮拉内西对照索引检验这个发现——如果他如今的第一册日记原本是第二十一册,就应该包含斯坦利·奥文登的条目。第一百五十四页上确实有这一条。传记条目指出奥文登是劳伦斯·阿恩-赛尔斯的学生;寻回的记录记载了他在伯明翰大学学习数学、参加阿恩-赛尔斯的讲座,以及后来在阿恩-赛尔斯指导下于曼彻斯特大学取得人类学博士学位的经历。
这些证据也改变了日记中提及其他人物和事件的条目的意义。奥文登的索引条目将皮拉内西引向一篇题为《毛里齐奥·朱萨尼失踪》的记录;寻回的材料则把奥文登列为1987年随阿恩-赛尔斯前往松林庄园的得意门生之一,同去者还有班纳曼、休斯、凯特利和达戈斯蒂诺。因此,这些笔记本保存了一段超出皮拉内西目前所记得的生活范围的历史。它们过去的编号和交叉索引,把他受困房屋中的当下与一个更早的世界联系起来;但这段历史只能从一份次序遭人蓄意遮蔽的档案中拼凑出来。
遗失的页面与寻回的碎片
日记中的缺页不只是记录上的缺陷,还成为证据问题的核心。皮拉内西知道第二本与第三本笔记中有些页面被撕走,却起初无法解释缺失的内容。后来,他发现旧版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册日记中有关于凯特利的连续记录,问题因而变得更加尖锐。第二十二册最后十页和第二十三册最初三十二页均已失踪,书脊上留下撕裂的边缘。这些缺页至关重要,因为它们连续记录了有关凯特利的信息;缺页使皮拉内西无法按照原来的形式阅读这段记录。
皮拉内西考虑过先知或第十六人是否可能撕走了这些页面。他认为先知痛恨凯特利,而第十六人对理性的敌意或许也与对文字的敌意有关。然而,这些猜测难以成立——第十六人曾用文字给他留下一篇长讯息,而且皮拉内西想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如何能在数百万尊雕像中找到藏在一尊雕像后面的邮差包。于是问题转向了自己。他不记得撕掉过这些页面,但已经知道自己做过一些不记得的事,包括写下那些神秘条目。他再也不能把日记内容与自身回忆之间的落差,当成他人曾经行动的证明。
一条实物线索把这些缺页与另一批散页联系起来。在第八十八西厅,海鸥把纸片编进了巢里。皮拉内西带上食物、毯子、小炖锅和破布回到那里,然后花了许多个小时小心地取出纸片。干燥的海藻巢很容易拆开;有些巢里的粪便则把纸片牢牢黏在一起。他用旧海藻生火烧水,再用破布蘸水处理纸片;他既要软化粪便,又得避免纸张溶解。到第二天傍晚,他已从三十五个巢中寻回七十九张碎片,并确认没有遗漏。
寻回的材料并没有立刻恢复成一份可读的完整文本。回到自己所在的大厅后,皮拉内西花了一个小时拼凑碎片,拼出大约半页文字和几处更小的片段。后来,他看到缺失的凯特利条目曾占据旧版第二十二与第二十三册日记中被撕走的页面,便取回这些碎片摊开检查。其中一角标有页码二百三十一,表明它来自第二十二册。这小小的数字将推测变成了实物关联——从日记中失踪的页面在房屋别处留存了下来,被带进海鸥巢中,而非彻底毁掉。
这些碎片拼出了大约三十条记录,记载皮拉内西称为2012年11月15日至12月20日的时期。最长的一条题为《2012年11月15日发生的事》。寻回工作仍不完整,也颇为艰难,却改变了这份档案的性质——原本看似断裂的时间顺序,可以凭借散落各处的证据重新拼合。阅读的过程成了一场调查,编号、笔迹、纸页边缘,甚至碎片所在的位置,都有助于查明发生过什么。
在遗忘中阅读
这些日记也揭示出一种局限——无论记录多么仔细,都无法单凭书写克服它。他者告诉皮拉内西,这不是他第一次表示想停止寻找知识,他们此前也进行过同样的对话。皮拉内西惊讶地否认这一点;他者解释说,迷宫会使人遗忘,还会瓦解整个人格。这一揭示让日记的缺页与异常显出更广泛的意义——它们属于记录所保存的连续性与亲身记忆之间的斗争。日记或许保存了皮拉内西有意识时无法回忆的事件,但他并不会自动理解这些记录的含义。
他查阅索引时,这个问题变得迫在眉睫。先知说出斯坦利·奥文登的名字时,皮拉内西觉得那名字完全陌生,尽管它早已记在他自己的档案中。这种不一致先于理解而显现——皮拉内西看得到索引条目,却觉得矛盾如此怪异,以至于难以形成连贯的想法。因此,日记并非只是记忆的可靠替代品。它们呈现出当下的自我无法理解的事实;读者必须学会认识到,问题出在记录与回忆之间的关系,而不一定在于记录中的文字。
寻回的凯特利页面把这场冲突推向最痛苦的结局。读完这些碎片后,皮拉内西浑身发抖,在路边呕吐;就连他手中的一杯水也无法拿稳。他明白,自己先前对他者的信任是建立在遗忘之上的——他者从来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身为马修·罗斯·索伦森时,他曾经知道这一点;但当他忘记了那个身份,也就把这份认知一并遗忘了。日记碎片恢复了记忆丧失所抹去的关系,也揭示了这份档案得以保存的重要性。它们不只是填补皮拉内西生平中的空白,更让他得以说出自己眼下面对的危险。
叙事意义
这些日记既是一套观察体系,也是一批不稳定的证据。潮汐表和目录为反复出现的周遭景象建立秩序,编号卷册则记录个人时间;但被刮掉的数字、改动过的标签、陌生的笔迹、遭撕除的页面和寻回的碎片,都表明这份档案本身也经历过人为干预与遗失。每一处实物痕迹都引出一个单靠记忆无法回答的问题。读者与皮拉内西一同接触这些证据,往往比他更早看出其中的力量。
这些笔记本写给第十六人,起初是送给一位身份不明的未来读者的知识礼物。随着故事推进,这种面向外部的目的增添了迫切的内在意义——皮拉内西必须阅读过去的自己,才能理解当下。文字的精确性可以保存细节,但当房屋扰乱记忆时,无法保证身份稳定。只有实物证据与认知相遇,决定性的领悟才会到来——缺失页面恢复了皮拉内西失去的历史,而这份档案也从他的生活记录变成了让他看清是谁一直在隐瞒这段历史的工具。
